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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房东】(148-153)作者:尿尿呲大哥【字数:285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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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to
发表于 4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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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房东】(148-153)作者:尿尿呲大哥【字数:28578】
【我是一个房东】(148-153)

作者:尿尿呲大哥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两张桌子

礼拜四晚上,陶佳过来的时候手里还带着线头。

她在打包那边坐了一天,工装袖子上沾了一层白灰,指甲缝里也是。她进门先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两下鞋,才进来坐。她先把工牌摘下来,放在茶几上,摆正。

「第一天怎么样。」我问。

「哥,我今天这一天,比我上个月一个月还长。」她说。

她说今天早上八点到那边的时候,人家已经在开工了。她的位置上站着两个四十来岁的女的,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赵班长说的那个新人。她说是。那人「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我那排机器换人了。」她说,「从我跟前过去的人,一半跟我点头,一半不点。」

她的新活是贴标、装箱,坐着干,一天八个钟头。她的位置在打包那头的最里侧,靠着两块玻璃隔断——玻璃那边就是她原来那条线。

「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听不见。」她说,「我看得见我原来那台机器,看得见我们组那帮人。她们过来搬箱子,从我身后过,有的叫我一声,有的不叫。」

「谁不叫。」

「也不是不叫。」她说,「是不看我。她们以前见了我喊我小陶。今天有两个喊我陶师傅。」

她嘴上说着这一句,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个工牌。

「赵班长倒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她说你以前那条线我知道,你干活不挑。我说我不挑。她说那你在这儿就稳住。」

中午她在食堂排队,打完了菜,端着盘子转过身来,原来跟她一块儿吃饭的那几个已经坐满了。她端着盘子从头走到尾,最后坐在最边上一张桌子上。

「我一个人吃的。」她说,「我在这厂里三年,头一回一个人吃中午饭。」

「她们是故意躲你。」

「有没有故意的我不管。」她说,「人家有人家的想法。这事换了我,我也得想想。」

下午她去了一趟洗手间。那排四个位置,她进去的时候外头两个女的正说话,说的是厂里的事,说着说着绕到了她身上。

「她们没说我的名字。」她说,「她们说的是,就是那个,你说她哪来的照片。我在里头没出声,等她们走了我才出来。我出来的时候一个都没看见。」

她把手在裤子上贴了一下。

「我不怕她们说。」她说,「我就是有点闷。我今天一整天说的正经话,加起来五句半。」

我没接这句。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捧着,没喝。她说那边活轻,就是少了四十块津贴,她算了一下,一个月少四十,一年少四百八。

「四百八能干什么。」

「够我报两次名。」她说,「我今天才知道,我在这个厂里就这么点分量。」

我没接这句话。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捧着,没喝。

一整天里,我在楼下看见的比这更直接。

上午十点多我下楼买菜,单元门口摆开了两张桌子。

折叠桌,红布一铺,桌上一本登记册、一个印泥盒、两支笔,一个装文件的塑料筐。两个人坐在桌子后头:一个女的戴眼镜,负责念名字;另一个男的负责把表格递过去,指给人看在哪一行签。

桌前一溜站着七八个人,队不长,可一个接一个没断过。有人签完站在旁边不走,背着手看后面的人签;一个大爷签完把手心在裤子上按了按擦,印泥沾红了半只手。

那个男的一张一张递表,递的时候会拿笔尖指着签字那一处,说一句「签这儿,按这儿」。念名字的是那个戴眼镜的女的,她念的都是不带姓的叫法——「三单元的老张家」「五单元西边那家」,念完就翻册子找那一页。

她手里那支笔一直在动,谁签完她就用笔尖在那行字前头挑一下,挑完往下一页翻。她那本册子不厚,可翻到我们院这一页的时候,红勾已经勾了一半。

有个女邻居在队伍里问她男人:「他给的这个数到底算不算高?」她男人说:「你别问我,你问人家签了的。」

我从边上过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女的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去翻册子。

「六楼的吧。」她说。她的口气跟聊天一样。

「是。」

「你们六楼那三户。」她说,「什么时候方便都行。我们在这儿等。」

她把一张表递过来,递到一半又收回去,改把册子翻给我看——那一页上是咱们这个院的名单,前头一半打了勾。

「别人家都签了。」她说,「你们六楼不着急,慢慢来。」

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念名字,一点没催的意思。那个男的也没看我,正弯着腰给一个老太太指签名的地方。

我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那个名单册就摊在桌上,摊着的那一页能看见一半的红勾。

签的人里有几个我认得:二单元底下那个开小卖部的老周,四单元那对夫妻,还有从前的一个邻居,那个姓王的,他签完抬头看见我,点了一下头,又转回去跟人说话。

我从他们跟前站过去的时候,听见那个戴眼镜的女的念了一句:「二单元西边,已签。」

王姓那个邻居签完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六楼那位。」

「嗯。」

「你签没签?」

「没签。」

「我也不想签。」他说,「我儿子让我再等等。他说这个价不是最后一口。」

「那你等等。」

「等也有等的坏处。」他说,「我昨天听人说,前头签的比后头签的多拿两百一平。我拖了半个月,等于白丢两万。」

他掏烟给我递了一根,我接了。他点着以后又说了一句。

「你那一层三户,你一个人扛得住。我就一间。」他说,「我不是不想扛,我扛不起。」

老秦没在队里。我在人堆里找了找,花坛那边没人。

我回屋的时候十一点多。

我把三样东西摊在桌上:那张公告(我拍了照、抄过一行)、收租本、还有一张纸——那张纸是之前那个姓吴的留下的,上面四行字,最后一个电话号码。

我坐下来算。

公告上写着公示期七日,起算的日子我记得清楚——那天我在人堆里站了十来分钟。七日过了,程序就往下走:先是签,签完是交房,交房有期限。楼下那一户前天搬走了,第二轮跟着就有人签。

我这一层三户的租约还在我抽屉里,602主卧签一年,604主卧签一年,604次卧到年底。合同在我手里,谁也推不动我——可这是我的筹码,不是我的路。

我又算另一头:这一层三户,每套八十平上下,整层二百四十出头。前头那家给过两万六,后来加到两万六千二。要是按这个数算,二百四十平,六百二十多万。这个数放在这一片,是老楼里最高的那一档。

我拿笔在纸上写了两行。第一行是他们最后给的价;第二行是我这一年收租的钱。写完我把笔搁下——租一年多少钱我算得出来,可租十年也追不上那两行之间的差。

我又想起小王那句话:他们不急。他们不急,是因为这个片区里剩下的人家不多了;我不急,是因为我手里还有三份合同。可这两样东西不是一回事——他们不急,是等着收;我不急,是等着熬。

守住和不守住,不是一回事;卖得早和卖得晚,也不是一回事。

我做事只有一条规矩:一码归一码。房子是我自己一砖一瓦住出来的,不是谁赏的。今天我心里冒出两个字,是我头一回把它们摆在一块儿想——高点。我不守到最后,我要卖在高点上。

收租本翻开是这个月的页。上面三行名字:602主卧,林晚,3000;604主卧,叶柔,3000;604次卧,陶佳,2600。这三行名字我都认得,谁的字、谁的钱、谁什么时候交的,我闭着眼睛能说出来。这三行要是划掉,这个本子就剩一页纸。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我把烟摸出来,抽了一根。抽完我把那张纸重新折起来,压回收租本底下。

我又把手机翻到小王的号,手指头停在那一页上停了半分钟,没按下去。

夜里八点多,陶佳又来敲门。

她这回带着手机。

「哥,你看这个。」她说。

屏幕上是微信,一个头像,备注是「小琴 南边」——她以前的工友,两年前去了南方。

小琴发来的是一张招聘的截图:一个电子厂招技术组,包住,两班倒,包吃一餐;底下几行字她拿指头划给我看——技术员,要求有中级电工证,工资到手九千,满勤再加两百。

「这个数是到手的。」她说,「她说那边扣完五险一金就是这么多。」

她自己算过一遍:她在这边到手七千五,房租两千六,水电摊两百,吃饭三百,家里一千,一个月剩三千三。过去那边包住、包一顿饭,房租那一笔直接省下来,她说她一个月能剩六千多。

「我算的都是最少的。」她说,「她说那边加班多,加满了能上一万出头。我不指望加班,我就按九千算。」

「她有中级证,我也有。」她说,「我今天下午在洗手间里给她打了个电话,打了八分钟。」

「你问她什么。」

「我问了三点。」她说,「我问那边什么时候能进,她说随时,她那个组缺一个人已经缺了半个月;我问要什么材料,她说证、身份证、体检表;我问住的地方,她说厂里有宿舍,四个人一间,住厂里不用花钱。」

她把手机收回去,攥在手里。

「哥,我算过了。」她说,「这个月二十八我走。还有二十来天,够我把这边的事办完。」

「你打算怎么跟组长辞?」

「我提前三天跟他说,写张纸递上去。」她说,「我不吵架,也不求他。我把手头的活交清楚,该交接的交接,走的时候我打个招呼。我在这厂里干满三年,我走的时候要干干净净地走。」

「你那些东西怎么运?」

「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她说,「我这两年攒的东西不多。旧衣服我不带,书我带走,那张折叠椅我说了搁你这儿。」

「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她说,「我不是赌气走的。我今天坐在打包那边八个钟头,我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我留在这儿,我的名字已经定死了——就是那个他的把柄去要章的人。我在车间里干活干得再好,明年评先进也没我的份。」

「那你妈那边你怎么说?」

「我还没跟她说。」她说,「等她那边定了工资我再跟她说。我要是现在跟她说,她得问我辞没辞、押没押、有没有人欺负我。她问一句我能答,问三句我就答不上来了。」

「你那间屋的事我给你说清楚。」我说,「押金两千六全退,房租按天算,你想哪天走,提前三天跟我说一句就行。屋里那些东西你自己收拾,你要是有不想带走的,搁我这儿,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来拿。」

「那把椅子呢?」她说,「那是我自己买的折叠椅,二十八块。」

「你带走。」我笑着说。

「太沉了。」她说,「搁你这儿吧,你要是嫌它丑就扔了。」

「我不扔。」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看了有十几秒。

「哥,那本书我想带走。」她说,「那是我跟你借的,我还没看完,我拿走看完,考完了我给你寄回来。」

「你拿走就完了,不用寄。」

「寄。」她说,「借的东西得还。」

她说完这句,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我。

「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你帮我跟这一层的人说一句。」她说,「我走之前想请她们吃一顿饭。」

「你想请谁。」

「叶柔姐,晓萌。」她一样一样数,「602那位要是回来了,也请她。要是她没回来,就下次。」

「你自己呢?」

「我什么?」

「你不请你自己。」

她愣了一下,跟着笑了一下。

「我不用请。」她说,「我坐你们旁边就行。」

她把日子也报出来了:这个月二十号前后的一个晚上,她要挑叶柔休班那天,她说叶柔休礼拜二。地方她说楼下那家小馆子就行,四五个人一张桌,菜别点贵了。

「钱我出。」她说,「我算过,一桌两百多块,我请得起。」

「桌我去订。」我说,「你把日子定下来跟我说一声。」

「哥。」

「嗯。」

「我今天跟你说完这些,心里空了一块。」她说,「那间屋我住了半年多,我一想到月底里面就空了,我晚上睡不着。」

「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她说,「我东西不多。旧衣服我不带,书我带走,那张折叠椅我说了搁你这儿。」

「我给你留意着。」我说,「你那间屋退了以后,我不急着租出去。等你哪天回来,还有地方住,实在不行,来我房间,咱俩挤挤。」

她噗呲一声笑,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工牌从茶几上拿起来,装进兜里。

「哥。」她说,「那我回屋了。」

「回去睡吧。」

「哥。」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都得搬几次。」

「我搬过两回。」我说,「头一回是我妈没了那年,第二回是接下这两间屋。」

「我都搬过三回了。」她说,「这一回是第四回。」

她回屋以后,我把收租本翻回那一页,看了三行名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月底。这两个字我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月,是这一层里第二个人要走。头一个是韩蕾,第二个是她。

我在这层楼住了三年,收租收了三年,一间屋一间屋地看着人进来、又看着人出去。这几天里,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走之前想请这一层的人吃一顿。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一桌

礼拜六上午九点多,我去车站接林晚。

她那趟高铁九点五十到。我在停车场等了二十来分钟,站在出站口那根柱子边上,看见她拖着箱子从人堆里出来的时候,抬手跟她招了一下。

她瘦了一点,嗓子还是哑的。她走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车停哪儿。

「你嗓子怎么了。」我说。

「讲多了。」她说,「最后一场我讲了两个半钟头,底下人问了四十多分钟。」

上车她把副驾的座往后放了半寸,安全带拉上,把箱子放在后座。

「这一趟四场。」她说,「头两场在一个城市,后两场分两个城市。最后一场讲完,主办的人请我吃饭,我没去,我赶车去了。」

「怎么不去?」

「我坐不住。」她说,「我在台上站着,底下几十个人看着我,我一天下来,回到房间就想躺平,谁跟我说话我都烦。」

她在车里把那四个城市说了一遍,说得很平,一条一条往下排;说到最后一站的时候她抿着嘴笑了一下。

「有个人当场问我,你们公司这两年裁过人没有。」她说,「我第一场被问的时候,脸是热的。最后一场我答得挺顺。」

「那你当时怎么说的?」

「我说这个问题我不能代表公司回答。」她说,「我说完他就不问了。他其实不是要答案,他是要看我紧不紧张。」

「你紧张了吗?」

「第一场紧张。」她说,「第一场我站在台上,底下几十个人,我讲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的,还有一点抖。我就停了两秒,喝口水,接着讲。」

「停两秒不耽误?」

「不耽误。」她说,「底下人以为我在理思路。」

她把窗户开了半条缝,风一进来,林晚脖子上那点味道就散了——她换了洗发水。

「这一趟我瘦了三斤。」她说,「我回来在洗手间称了一下。我那头一件工作服松了一格。」

「你自己找的。」我说。

「你这话跟没说一样。」她说,「我今天在车上想了两个钟头,想的是同一件事——我干这一摊干得下来。干得下来我就干。」

车进小区的时候她说了一句。

「你那盆花浇得怎么样?」

「活得好好的。」

「我去看一眼。」

她上楼先看那盆花。她蹲在阳台门口,两只手摸了摸土面,又搬了一下盆,看托盘里有没有积水。看完她站起来,什么也没说,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

「它这半个月长了两片新叶。」她说,「你浇得比我勤。」

「隔三四天半杯。」

「我知道你会照做。」她说,「我下礼拜要去公司报到,培训那摊正式交给我。」

「你跑得过来吗?」

「跑得过来。」她说,「我这一趟出去半个月,回来才知道我能跑。以前我以为我离不开那间办公室。」

十一点多晓萌回来了。她背着那个帆布包,手里一袋栗子,进门第一句话问今天吃什么。

下午两点多,陶佳下楼去了小馆子一趟。她今天穿着那件白衬衫,头发扎得紧,一根碎发都没有。她在馆子里待了十几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定金收据。

「定金两百。」她说,「老板娘说五个人四百八的标准,吃完再结。」

「你自己去的。」

「我自己去。」她说,「我说我请,我就得自己张罗。」

三点多,叶柔端着一个玻璃盆下来,盆里是她拌的凉菜:木耳、黄瓜、花生米,上头浇了一勺她自己炸的辣椒油。盆上头还盖着一块干净的湿布,她说这样不带灰。

「你自己拌的。」

「我们科里聚餐都是我拌。」她说,「我们科有个规矩,谁带的菜谁负责,我带的菜从来没人拉肚子。」

「你拿什么洗的木耳。」

「开水泡了三遍。」她说,「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在家做饭,菜叶子我都要过三遍水。不是我矫情,我是在科里看多了。」

六点钟,五个人到了楼下那家小馆子。

老板娘给我们留的是靠里那张圆桌,一张桌五个人坐得松快。菜是陶佳点的,她拿着菜单一样一样报: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清蒸鱼、一个豆腐、两个青菜、一个汤,报完把菜单合上。

我坐在那儿,眼睛不敢多停。

林晚坐在我右手边。她今天头发刚洗过,吹得半干,脖子那一条线从耳后一直落到锁骨;她说话先给结论再给理由,笑的时候嘴角先动,眼睛不动。她那种好看不出声;她不说话的时候,那张脸比说话的时候耐看。

叶柔坐在她对面。她今天没穿护士服,一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扎着,耳朵后头落了一缕。她那种好看是活的:眼睛亮,声音大,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动;她说话的时候会伸手指人,指到谁谁就得接她的话。

她这两年在科里熬出来的那点白,是那种不出门晒不着太阳的白;她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昨天戴过表的地方。

晓萌挨着我左手边坐。她那件校服外套洗得发白,袖口一圈淡淡的墨迹;她脸上一层学生气,皮肤白,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一下;她笑起来眼睛先弯,弯完才出声。她那种好看是嫩的——刚下来的那种东西,碰一下就动。

陶佳坐在桌子靠里的那一边。她今天穿了那件白衬衫,手放在桌沿上,指头上有几处小口子,是干活磨的;她脸上没有别的颜色,眉毛是生的,嘴唇也没抹东西。她那种好看是硬的——你不看第二眼,看不出她好看;你看了第二眼,你就不敢随便跟她说话。

这四个人,都和我睡过。

这句话我不敢在脸上露一个字。她们坐在一张桌子上,谁都不提,谁也不看谁:叶柔把那盆凉菜往我这边推了一下,晓萌给我夹了一筷子鱼,林晚把茶壶转到我手边,陶佳给我倒了半杯酒,倒完把瓶子放到她自己那边。

她们做得都自然。这一桌饭菜端上来的时候,我看着这四个人一起动筷子,忽然想了一件事:这一张桌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四个人各自的那点事。

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谁说话我看谁,说完就把眼睛收回来,看桌上的菜。今天这顿饭我话少。

席上差一点出岔子。

晓萌给我夹鱼的时候,一块鱼肉从她筷子上滑下来,落在我手背上,连着一点汤。她「哎呀」了一声,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隔着我手背按住擦了两下,擦完还把我的手捏了一下。

「你别动。」她说。

她说这话的口气很自然,像家里孩子给大人擦手。

桌上另外三个人的筷子都停了一下。

叶柔先开的口。她说你这孩子还挺会伺候人。林晚没说话,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陶佳低头吃她自己的饭,一口一口的,没抬眼。

我把手抽回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跟他们说了一句菜不错。

那一下不到半分钟,我背上出了汗。

我还看了桌上的杯子。五个人的杯子摆在一个圈里,四个方向;给谁添水我都想过一遍:先林晚,再叶柔,再晓萌,最后陶佳。我添水的顺序不能固定,固定的顺序他们会看出来。

今天这顿饭我话少,可这顿饭我心里说的话比谁都多。

第一句话是叶柔说的。她喝了两口酒,脸就红了,自己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我也跟你们说个大话。」她说,「我这个月排门诊。」

「什么门诊?」晓萌问。

「我们医院的门诊。」她说,「我跟护士长排了两年,前天她跟我说了,下个月一号开始我上门诊,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不用上大夜了。」

「大夜是什么。」

「半夜两点起来查房那种。」叶柔说,「你现在不懂。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嘴角翘了一下,笑完给晓萌夹了一块排骨。

第二个话题是林晚问出来的。她问晓萌这次考试怎么样,晓萌说考得还行,可实习的事还没定,班里四十个人抢六个名额。

叶柔放下筷子。

「这事我替你问过了。」她说。

晓萌一下抬起来看她。

「我上礼拜去问我们科那个带教的老师傅。」叶柔说,「她说今年市医院那边是要人,她们科里带教的位置空着一个。可人家要两个条件:一个是学校那个名单上你得排在前头,一个是院里得有老师傅肯带你。」

「肯带我的有吗?」

「我那不是说要问嘛。」叶柔说,「我还没问完。你先别高兴,也别跟人说。」

晓萌点头点得挺用力,耳朵根都红了。她端起杯子跟叶柔碰了一下,杯子碰得太使劲,水溅出来一点。

我坐在旁边一句都没插。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孩子要是真进了市医院,那就是叶柔带出来的人。

第三个话题是陶佳说的。

她今天吃得不多,酒只喝了半杯。到后半场,她把杯子端起来,站起来一点,又坐下去,最后坐着把杯举起来。

「我和大家说件事。」她说,「我月底走。」

桌上静了两秒钟。

「去哪儿?」林晚问。

「南边。」陶佳说,「一个电子厂,技术组,包住,包一顿饭。」

「什么时候走?」

「这个月二十八。」她说,「我提前三天跟组长说。」

她说完把杯里那半杯酒喝了,坐下来,两手叠在膝头。她一句原因都没解释,桌上也没有人问。

「你东西多不多。」林晚又问。

「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陶佳说,「家具都是房东的。」

「你那些书带走吗?」

「带走。」陶佳说,「那本《电工基础》是我跟房东借的,我看完给他寄回来。」

林晚点了点头,从包里把一个小本子拿出来,在上头记了两笔——她这个动作在今天这张桌上没人看得出来,只有我知道她记的是什么。

她记完把本子合上,抬眼看了看陶佳,没再说别的。她今天在桌上话不多,可每一句都是实的。

吃到一半,老板娘过来添了一次水,跟我们说了一句「今天这桌姑娘真俊」。桌上四个人都笑了。我端着杯子跟着笑了一下,没接话。

晓萌给我们讲她学校的事,说她这礼拜考试之前一夜没睡,背药理背到三点,第二天进考场的时候手都是凉的;叶柔听完说你这个不行,你这是熬夜熬出来的虚,回头我给你开两块钱的当归泡水。晓萌问她当归是什么,叶柔说你别问,你喝了就知道。

叶柔还讲了一个她们科的段子。

她说前两天她们科收了个大爷,七十六,进来第三天,家属从他床底下掏出来一个塑料瓶,里面装着半瓶白酒。

「我问他这是啥。」叶柔说,「他说是漱口水。」

「我说行,你漱一个给我看看。」她说,「他拿着瓶子闻了闻,说今天先不漱了。」

晓萌「噗」地把一口汤喷回碗里。林晚也笑了,低着头拿纸巾按了一下嘴。

「第二天我查房。」叶柔说,「他跟我说,护士,我这个病是不是不能喝酒。我说对。他说那我什么时候能喝。我说你出了院自己拿主意。他想了想,说那我明天就出院。」

「后来出了吗?」晓萌问。

「出了。」叶柔说,「他儿子来接的。走的时候那瓶子还搁在床头柜上,我当着他们爷俩的面扔了。」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

「这个大爷还算好的。」她说,「我们科最横的那个能自己下床,还穿着拖鞋,我追他的时候跑得比他还急。」

那顿饭吃到八点多。饭是陶佳结的:她先把定金收据拿出来,跟老板娘对了一遍,算完一百八十四的尾款,她从兜里掏钱,一张一张数出来,数完把小票按平,塞进兜里。

她端起最后一杯站着说了两句。

「我在这城里三年,」她说,「没人请过我吃饭,我也没请过人。今天这一顿是我请的,你们都吃了,我心里舒服。」

五个人一起上楼。六层楼道那点灯一层一层亮。

叶柔走在前头,拎着那个空了的玻璃盆,到六楼直接进屋,门带得很轻——她明天白班。晓萌拎着剩下的半袋栗子,先去阳台上看了一眼那盆花,回来才进屋。林晚拖着箱子回602,进去就把箱子摊开,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拿。陶佳进她那间屋,我听见里头纸箱响了一下,是她在把东西翻出来又叠回去。

我回屋没开大灯,坐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这一层里四扇门,一会儿这个屋里水声,一会儿那个屋里箱子响。

九点半,我手机响了一下。

是林晚:今天你在桌上话很少。你少说话的时候我心里就有数。今天我早点睡,最近太累了。明天上午我下来冲咖啡。

隔了两分钟,又一条,是叶柔:哥,今天这顿吃得高兴。你那件短袖我洗了,晾我家阳台了,明天给你放门口。你有衣服收的时候别说不要,我洗都洗了。

再下一条是晓萌的:哥,叶柔姐说的那个事我记着了。我明天下午走,你别忘了给我煮两个鸡蛋。

最后一条是陶佳:哥,我回屋了。今天这顿饭我记着。你要是哪天去南边,你找我。

回林晚:明天上午你有空就下来。

回叶柔:衣服别洗了,我那不是好衣服。

回晓萌:鸡蛋煮两个,我记住了。

回陶佳:账记着。走之前有事说话。

回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点多,楼道里有人敲门。是陶佳,她穿着家常那件T恤,头发已经散了。

「哥。」

「嗯。」

「我今天在桌上有一句话没说。」她说,「我走的原因我不说,那是我自己的事。可我走之前有件事要托你。」

「你说。」

「我走了以后,这层楼你多看着叶柔姐。」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不经事。」陶佳说,「我们俩住一个屋半年,她半夜回来,先把鞋摆在门口、把保温杯灌满,再进屋里躺着;她难受的时候不出声,就把窗帘拉上。我走了以后,这层楼就她一个人在这头了。」

「行,她的事我管。」我说,「这楼里住的都是我的人。」

「那就行。」她说,「我这就回去了,明天早班。」

晚上,我等到十点半。

晓萌那间屋的灯灭了有一会儿了,门虚掩着,她一直这样,从来没锁过。我推门进去,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

她没睡着,就是躺着。她翻过身来贴到我这边,一条腿搭在我腿上,脸埋进我肩窝,手搭在我腰上,几秒钟就不动了。

她身上是暖的。她那间屋比别的屋小,窗子朝西,白天晒了一整天,墙都是热的;被子底下那点温度一会儿就起来了,她软在我这边,手在我腰上挪了半寸,找着个舒服的位置就停住。

「哥。」她闷着声音说。

「嗯。」

「我今天吃的那个鱼,刺多。」

「你别吃那种。」

「我吃了两块。」她说,「我怕她们笑话我。」

我们俩裸着,什么也没做。她今天晚上不想,我今天晚上也不想。

这几年里,我搂着,睡得最舒服的是晓萌。

别人跟我睡,睡着都像在守着什么:手放得很规矩,翻身轻,睡着了也留着一份心;林晚睡着不出声,翻身的次数少得能数出来。只有晓萌是整个人贴上来的:她体温高,肉是软软弹弹的,呼吸匀,睡着的时候脸上什么都不守。

她睡着以后,我一只手压在她胸上,没动。

这一个晚上,陶佳在那间屋里收拾东西,林晚在602摊开一箱子衣服,叶柔明天早上要去门诊报到。这一层里四扇门,谁也不知道我今天晚上躺在哪一扇门后头。

我也没打算让谁知道。

窗外那条街上车一辆一辆过去,走一辆,屋里亮一下。

第一百五十章 高点

礼拜天上午九点多,林晚下来冲咖啡。

她今天穿的是家常那件棉衬衣,头发随手扎了一下,手里端着三只杯子——她这套家什本来只有两只,第三只她说昨天从她那边拿下来的。她说晓萌昨天跟她说了今天上午不走,多冲一杯。

晓萌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她那袋栗子还剩半袋,倒在茶几上挑着吃,一只脚盘在椅子腿上。她看见林晚端着三只杯子进来,赶紧起身接过去两只。

林晚把三只杯子摆开,豆子倒出来闻了闻,说这袋开了封以后得尽快喝完;水烧到九十二度,三杯冲好,淡的那杯推给我,另外两杯一样浓。

「我今天想请你帮我看一样东西。」我说。

「什么东西?」

我把抽屉拉开,把三样东西摆在茶几上:那张公告、那张姓吴的留下的纸、还有我那本收租本。

她把杯子放下,坐正了。她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可我看得出来——她把这当一件事办了。

我这三年里跟人打过多少交道,收租、谈价、签合同,从来没请人替我看过一份纸。今天我把三样东西摆在茶几上,桌对面坐的是602那个租客。

「你说的时候别抬头看我。」她说,「你看着那几个数说。」

「抬头看你我会走神。」

「我会看出你心里那点东西。」她说,「我做HR的,能看出你心里那点东西,我就容易顺着你说。我要听真的。」

「行,你先看那张纸。」我说。

她看那张纸看得很慢,四行字看了两遍,看到 ...... 剩余部分请访问 春满四合院 登录后浏览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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