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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biyun
发表于 4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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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之路 (6-7)【字数:21095】
音乐之路 6-7
发表于:春满四合院(chunman4.com)
作者:AIBY
第六章 夜航
一
海选第一场在上海松江的一个大型摄影棚里录。
和杭州那个老厂房完全不一样。舞台是一块巨大的LED屏,踩上去脚底都在发光;头顶吊着几十盏电脑灯,转起来的时候像一片会动的星空;台下坐着三百个现场观众,评委席换成了四把高背的转椅,背对着舞台。
规则很简单:选手唱,导师听。想要你,就按下按钮,转过椅子。
四把椅子中间的那一把,坐的是沈牧。
候场的时候,陈屿一直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心是干的,她的全是汗。
“紧张?”
“嗯。”
“想着什么?”
她看着他:“想着你的手。”
他笑了,把她的手翻过来,在她掌心里用指尖轻轻敲了四下。一,二,三,四。是那首歌前奏的节奏。
“我在你后面。”他说。
“217号,陆诗晴,上场!”
灯暗了。
她站在一片黑暗里,脚下的LED屏幽幽地发着蓝光。三百个人的呼吸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比迎新晚会那天多,比杭州那天多,像一片涨潮的海。
四把椅背像四堵沉默的墙。
陈屿敲了第一下卡宏。
很轻,像远处有人在敲门。
她开口。
主歌唱到第二句的时候,台下有一个观众“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导歌。钢琴从最低的音区一点一点往上爬。她的声音跟着打开,越来越亮,像月光慢慢涨满一整片湖。
副歌之前,左边那把椅子转过来了。是那个唱片公司的A&R,摘了眼镜,冲她竖起大拇指。台下爆发出一阵欢呼。
副歌。鼓和琴一起铺开,托着她往上走,一级,一级——
第二把椅子转了过来。
她走到了最高处。
所有的伴奏都停了。
寂静。整个摄影棚三百个人,一点声音都没有,好像连那几十盏灯都屏住了呼吸。
她吸气,往下沉。
那个音出来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咔哒”。
是按钮的声音。
中间那把椅子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
沈牧坐在那里,靠在椅背上,手还按在面前那个红色的按钮上。追光打在他脸上,他微微仰着头,看着悬在空中的她,那双深夜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映着舞台上所有的光。
那个音悬了四拍,五拍,六拍。
然后落了下来。
陈屿的鼓轻轻接住了它。
台下炸了。
欢呼声,尖叫声,掌声,像一场海啸把她整个吞没。第四把椅子也转了过来。四转。主持人冲上台,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四位导师全部转身!217号陆诗晴!”
她站在那里,满脸是泪,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哭的。她回头看陈屿,他坐在卡宏后面,眼睛红红的,冲她用力地点头。
接下来是导师抢人环节。四个导师轮流说话,A&R说要把她做成下一个天后,偶像歌手说他可以带她上综艺。
轮到沈牧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
“你高三写的那首歌,我改了一版副歌。”他看着她,“想听吗?”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发出一阵“哇”的起哄声。
陆诗晴握着话筒,手在抖。
“我选沈老师。”
录制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后台乱成一团,到处是工作人员、选手和家属。陈屿去还卡宏,她坐在化妆间里卸妆,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牧。
“恭喜。今晚八点,别忘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镜子里,陈屿抱着一大束花从门口挤进来,满头大汗,笑得像个傻子:“节目组送的!还有,小葵在群里刷屏了,说要包机来上海给你庆祝——”
“陈屿。”
“嗯?”
“晚上……节目组有个选手聚餐。”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导师组的,要聊下一场的安排。家属不能去。”
陈屿愣了一下,把花放下。
“哦。”他说,“那你去吧。我在酒店等你。”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喝酒。”
“嗯。”
“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不用。”她低下头,继续卸眼妆,“节目组会安排车。”
他站在她身后,透过镜子看着她。她没有抬头。
“好。”他说。
这是她第一次骗他。
化妆棉擦过眼角,凉凉的。她告诉自己,这不算骗。只是吃一顿饭,聊一首歌。吃完了,回来,告诉他,他会为她高兴的。
只是一顿饭。
二
日料店藏在一条安静的弄堂里,门口只挂了一块小小的木牌,没有招牌。
穿和服的服务员领着她穿过一条铺着木地板的走廊,拉开最里面一间包间的推门。
沈牧已经到了。他盘腿坐在矮桌后面,穿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摆着一壶清酒,一台小小的蓝牙音箱,还有一叠手写的谱子。
“来了。”他抬头冲她笑了笑,“坐。”
包间很小,暖黄色的纸灯笼,墙上挂一幅写意的墨荷。推门一关上,外面的声音就全没了,安静得只剩空调的轻响。
她在他对面跪坐下来,背挺得笔直。
她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指尖压着指尖。手心是凉的,汗却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放松点。”沈牧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没给她倒,“你还在长身体,嗓子要紧,喝茶。”
他把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陆诗晴愣了一下,心里那一点绷着的东西,悄悄松了一点。
他和罗星不一样。他和韩志明不一样。
“先听歌。”沈牧把那叠谱子转过来,推到她面前,然后按下音箱。
钢琴声流了出来。
是她的歌。她高三写的那首,可又不是。主歌还是她的,那盏县城的路灯还在,可副歌完全变了。他把她那些急着说完的话全删了,只留下一句,翻来覆去地唱,每一遍都比上一遍低一点,轻一点,最后轻得像一声叹气,停在一个没有解决的和弦上。
悬着。让听的人自己去走完剩下的路。
她听完,很久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
“好。”她的声音哑了,“比我写的好太多了。”
“不是比你写的好。”沈牧摇头,“是你写的东西本来就在那儿,我只是把挡着它的那些拿掉了。”
他开始讲。讲这首歌的结构,讲为什么副歌要往下走而不是往上走,讲他二十岁的时候怎么在地下通道里卖唱,讲他写《夜航》那年刚刚离婚,每天夜里开车绕着内环一圈一圈地转,转到天亮。
她听得入了神。
这是她梦里才会有的场景。和沈牧面对面坐着,听他讲他的歌,讲她的歌。她甚至忘了时间,忘了自己跪坐得腿都麻了,忘了口袋里那个一直没有响过的手机。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又一道一道地撤下去。他的清酒喝掉了半壶。
然后,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话题慢慢地变了。
“你在学校,过得不太好吧。”
陆诗晴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我说过,你的声音里有伤。”沈牧转着手里的酒杯,“我做了二十年音乐,什么样的伤,听一耳朵就知道。”
她低下头,没说话。
“韩志明是你的主课老师?”
她猛地抬起头。
沈牧看着她的反应,笑了,笑得很温和:“别紧张。老韩是我师兄。我读书那会儿,他已经留校当助教了,我在他琴房里蹭过两年课。上个月我们吃饭,他提起过你。”
包间里很暖和。可陆诗晴觉得有一股冷气,从脚底一点一点往上爬。
“他说什么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说你嗓子好,有灵气。”沈牧慢慢地喝了一口酒,“还说你……很懂事。”
很懂事。
那三个字像三根冰锥,一根一根地,扎进她的脊背里。
她看着对面那个人。纸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她在专辑封面上看了三年的脸,眼角的纹路,鬓角的白,那双深夜湖水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她认得那个眼神。她见过两次了。
“沈老师,”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裙摆,“我该回去了。”
“不急。”他说,“还有一件事。”
他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矮桌上,推到她面前。
一张房卡。酒店的名字她认得,就在这条街的尽头,外滩边上最贵的那一家。
“下一场是导师组内对决。”沈牧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有一点沙,像在讲一首歌的编曲,“我组里六个人,只能留三个。谁留,谁走,剪辑怎么剪,镜头给谁多给谁少,最后都是我说了算。”
她盯着那张房卡。
“你可以拒绝。”他靠回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关系。你明天回学校,继续去老韩的办公室上课。好好练,下学期的期末,好好考。”
下学期的期末。
那间暖得发闷的办公室。那张软得让人恶心的地毯。那个挂钟。嗒,嗒,嗒。
“老韩那个人,你也知道,念旧。”沈牧说,“我跟他说一句,你在学校的日子就能好过一点。我不说……”
他没说下去。
他不用说下去。
陆诗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终于看清楚了。不是一扇门,是一张网。罗星和苏蔓,韩志明,沈牧。学校的舞台,比赛的舞台。她以为她逃出来了,从一个房间逃进另一个房间,从一个城市逃到另一个城市,可每一扇门后面,都是同一张网,同一个眼神,同一句“很懂事”。
没有一个舞台是她的。
“我想回去。”她说。
“好。”沈牧点点头,一点都不恼,“你回去吧。”
她站起来。腿跪麻了,一下子没站稳,扶住了墙。
推门就在她身后。她伸手就能拉开。拉开,走出去,穿过那条木地板的走廊,走出那条安静的弄堂,打一辆车,回到陈屿等着她的那个酒店。
然后呢?
明天,她会被淘汰。剪辑会把她剪成一个四转之后就消失的、毫不起眼的选手。她会回到学校,回到那间办公室。她会被韩志明叫去,一次,又一次。她的嗓子会一次一次地碎掉,碎到再也粘不起来。
陈屿会陪着她。他会每天陪她走那段路,什么都不问。他已经为她丢了乐队,丢了一半的课。他还要为她丢掉什么?
她的手放在推门上,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弯下腰,从矮桌上拿起了那张房卡。
它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沈牧没有看她。他低头收拾那叠谱子,把它们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一个文件夹里。
“歌我会给你改完的。”他说,“这是真心话。”
三
他让她先走。
“我十分钟以后到。”他说,“你先上去。”
她一个人走过那条弄堂,走到街的尽头。三月的上海夜里还很冷,江风从外滩那边吹过来,吹得她的裙摆贴在腿上。对岸的高楼亮着五颜六色的灯,一层一层倒映在黄浦江里,晃得人眼睛疼。
酒店的大堂很大,很亮,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她走进去,看见自己的倒影在脚下,一个穿着白色毛衣的小小的女孩,孤零零地走在一大片黑色里。
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抱着一个文件袋,正要出来。
是那个女助理。杭州走廊里,回头看了她两次的那个。
两个人隔着电梯门对视。
助理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房卡上,停了一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诗晴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她侧过身,从陆诗晴身边走出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陆诗晴从缝隙里看见,她站在大堂中央,没有走,回过头,一直看着这扇门。
房间在二十七楼。
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就是那条江,那些灯。房间大得离谱,大得有回声,地毯厚得踩上去听不见脚步。床很大,铺着雪白的床单,白得刺眼。
可它又不太像一间酒店的房间。靠墙立着一把吉他,书桌上摊着几页手写的谱子,压着一只烟灰缸,烟灰缸是满的。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深色的衬衫。像一个人住惯了的地方。
她没有坐。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
她想给陈屿打电话。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通讯录第一个就是他的名字。她只要按下去,他就会接。他会问她在哪,她会说,他会来。他会像那天晚上撞开KTV包厢的门一样,撞开这扇门。
然后呢?
然后他会打人。打一个导师,一个公众人物。然后会有监控,有律师,有热搜。然后她会被淘汰,他会被学校开除,他们俩会成为全网的笑话。然后她还是会回到那间办公室,而他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手机关了。
门开了。
她没有回头。她听见他进来,听见门在他身后合上,听见那声轻轻的“咔哒”。
她这辈子都会记得这个声音了。
他没有急着过来。她听见他在房间里走动,放下外套,拿出什么东西。然后,房间里响起了音乐。
钢琴前奏。很安静,很克制,像一个人深夜坐在窗边。
是《夜航》。
她听了三年的《夜航》。在县城的公交车上,在高三的晚自习后,在每一个睡不着的夜里,她把耳机塞进耳朵,让这个声音陪着她,一遍一遍。
现在,这个声音从房间四面八方的音箱里流出来,包围了她。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落地窗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对岸的灯火上。
“我很喜欢这个窗。”他在她耳边说,声音跟音箱里唱歌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我在这儿写过很多歌。”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出门前用一根黑色的头绳把头发扎了起来。他的手指找到那根头绳,慢慢地往下捋,捋了下来,她的头发散开,落在肩上。
他没有问。
他把那根头绳绕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揣进了衬衫口袋。
她想起杭州那天晚上。另一只手也这样取下过她的头绳,套在自己的手腕上,说“替你拿着”。那只手每碰一个地方之前,都会先停一下,看着她,等她点头。
这一只不会。
他的手落在她的后背上,隔着毛衣,从后颈慢慢往下。经过肩胛骨,经过那道浅浅的沟,停在腰窝。
那是陈屿吻过的地方。在杭州,在那盏暖黄色的小灯底下,她痒得笑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肩膀直抖。
现在她一点都不痒。她只觉得冷。那只手每往下走一寸,她的后背就僵硬一寸,像有人往她的脊梁里,一节一节地灌铁水。
“放松。”他在她耳边说,“这首歌,要放松了听。”
她闭上了眼睛。
她想逃。像在韩志明的办公室里那样逃,逃进脑子里,逃进音乐里,数拍子,唱歌,躲到407琴房,躲到迎新晚会的舞台上,躲到六楼那间出租屋白色的天花板底下。
可是她逃不进去。
因为音乐就在这里。
她一直以来躲进去的那个地方,那个最安全的、最干净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地方,现在正从四面八方的音箱里流出来,用他的声音,唱着他的歌,把她整个包住。
她无处可逃。
所以她只能在这里。完完整整地,清清楚楚地,在这里。
这比任何一次都可怕。
在包厢里,她的身体动不了,可她的意识可以飞到天花板上那只鸟那里去。在办公室里,她的意识可以躲进挂钟的嗒嗒声里,躲进一首又一首的歌里。可是这一次,她哪里都去不了。每一秒,她都在。每一秒,她都知道。
音箱里,《夜航》一首放完了,接着放下一首。也是他的。一首接一首,整张专辑,一首都没有落下。
她听着那些她倒背如流的歌。每一句歌词她都会唱,每一个换气的地方她都知道,每一个她曾经在深夜里因为它哭过的句子,现在都在她耳边,一句一句地,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牵着她,从窗边走到床边。
她跟着走。不是她要走,是那只手往哪里带,她的脚就往哪里去。
他在床边停下来,低头吻她。
她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嘴唇是凉的,抿着,像一扇关上的门。他在门外停了一会儿,她的牙关始终没有松开。他也不急,退开一点,又去吻她的嘴角,吻她的下颌,像在耐心地等一首歌的前奏走完。
她站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他身后墙上的一盏壁灯。灯罩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数那道裂纹分了几个叉。
他在床沿坐下,把她拉到自己两膝之间站着。
他不急。他的手搭在她腰上,隔着毛衣,一下一下地摩挲。他把脸贴在她的小腹上,停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吻她的下巴,吻她的颈侧,吻得很慢,一处一处地停,像一个人坐在音乐会的第一排,不肯漏掉任何一个音。
她站在他两膝之间,两只手垂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把她的手拿起来,搭在自己肩上。她的手就停在那里,像搭在一张椅背上。
第三首是《灯塔》。
她十五岁那年,在县城的新华书店里第一次听到它。书店的音箱很破,沙沙地响,她站在两排书架中间,听完了一整首,忘了自己是来买辅导书的。那天外面在下雨,她没带伞,空着手跑回家,一路上都在哼。
现在那首歌在她耳边。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的手停在了她毛衣的下摆上。
他捏住那截下摆,往上提。她的两条胳膊被他抬起来,举过头顶,毛衣从她头上褪下去,静电噼啪地响了两声,头发乱糟糟地落回肩上。他一松手,她的胳膊就垂了下来,软软地落在身体两侧,像两截不属于她的东西。
他把毛衣叠好,放在床尾的凳子上。叠得很整齐。
那件白毛衣,是她来上海前,妈妈在县城的商场里给她买的。打了八折,妈妈还是犹豫了很久,最后说,上电视,总得穿件新的。
现在它被叠得方方正正,搁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凳子上。
然后是裙子。
拉链在她腰后。他拉得很慢,一寸,一寸,像在听那个声音。拉链齿一颗一颗地松开,她甚至能数出来有多少颗。裙子从腰上滑下去,滑过胯骨,落在她脚边,堆成一小团。
他弯腰捡起来,抖了抖,也叠好了,放在毛衣上面。
她想,他连这个都要整整齐齐的。
然后是丝袜。他让她坐在床沿,自己蹲下来,从她的腰上往下卷,卷得很慢,卷过膝盖,卷过小腿,卷到脚踝,再从她脚上褪下去。他做得那么仔细,那么小心,好像怕把它勾破。
那双丝袜是她录节目前一天在超市买的,二十九块九,两双装。另一双还在她那家小酒店的包里,没拆。
他站起来,绕到她身后。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落在她背上,落在内衣的搭扣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杭州那天晚上。另一双手碰到这里的时候,也停了一下,然后问她,可以吗。
这一双没有问。搭扣一松,那一点束着她的东西就散开了。他把肩带从她两边肩膀上拨下去,很慢,左边,右边,然后把它从她身上拿走,也放在了那摞衣服上。
她的两条胳膊自己抬了起来,挡在胸前。
他从身后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地,把它们放了下去。
她就那样坐着。她想起县城那间小小的澡堂,想起小学体检时排着队站在校医面前,想起所有让她觉得羞的时候。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那些时候,她至少还是一个人。现在她觉得自己是一件东西,一件正在被一层一层拆开包装的东西。
最后是那一点贴身的布料。
他的手指勾住它的边缘,往下。她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求它慢一点,又求它快一点。快一点结束,快一点让这一切都过去。
它落在她的脚踝上。他托起她的一只脚,又托起另一只,把它拿走,叠好,放在最上面。
凳子上那摞衣服,从下到上:毛衣,裙子,丝袜,内衣,最后那一件。整整齐齐的,像他书桌上那叠手写的谱子。
她身上什么都没有了。
冷气贴上她的皮肤,她没有发抖。她连发抖都忘了。
音箱里,《灯塔》还在唱,副歌又来了一遍。她十五岁那年站在书店里跟着哼的那一句,现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她光着的肩膀上,冰凉的。
他托着她的腰,把她放倒在那张白得刺眼的床单上。
他拨开挡在她脸上的头发,把她的一只手拉起来,放在枕头边上;又把她的头轻轻扳正,让她的脸朝着天花板。他碰到哪里,哪里就停在哪里。她的手停在枕头边,她的头停在他扳过去的方向,她的腿停在他放下的位置。
像一个木头做的人偶。一个被摆好了姿势、等着被拍照的模特。
他的手从她的肩膀往下抚,很慢,像在确认一件刚到手的东西。经过锁骨,经过胸口,经过腰。
她的皮肤没有起一粒鸡皮疙瘩,也没有泛红。她以前一被碰就会红,耳尖,颈侧,胸口,红得藏都藏不住。这一次,什么都没有。那具身体好像自己把自己关掉了,只剩一层白,冷冷地铺在床单上。
“看着我。”他说。
她没有看。她的眼珠慢慢地转过去,转向那扇落地窗。
他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了回来。
她的眼睛又转了回去。
他没有再坚持。他笑了一下,好像觉得这样也很有意思。
第四首是《慢板》。钢琴和大提琴,慢得像随时要停下来。
他就跟着那首歌的速度。
他不急。他的手在她下身探索,走得很慢,像在调一把新琴的弦,这里拧一拧,那里试一试,听它出什么声音。
他一边试,一边说话。声音低低的,很温和,像在录音棚里给歌手讲戏。
“别绷着。”
“你看,绷着,声音就出不来。”
“老韩说你什么都不会。是不太会。不要紧,我教你。”
她把脸偏向窗子,死死地盯着江面上那一点灯。
“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嘴上都说不要。”他的手停了一下,又动起来,“身体比嘴诚实。”
她的胃狠狠地抽了一下。
她想说,不是的。她想说,那不是我。可她一张嘴,只有一口发抖的气。
“这就对了。”他笑了,好像她回答了他,“慢慢来。我们有一整张专辑的时间。”
一整张专辑。
她第一次恨一首歌太慢。
这个房间里,没有一盏灯是开着的。只有窗外那些五颜六色的光,一层一层地扫进来,扫在那张白得刺眼的床单上。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一句“可以吗”。不是在那张床边,不是在她的毛衣被往上推的时候,不是在任何一个时候。他好像根本不觉得需要问。房卡是她自己拿的,电梯是她自己上的,答案早就给过了。
她的身体一直是硬的。像一把调错了弦的琴,他碰到哪里,哪里就发出一声难听的、走了调的响。可她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她想起杭州那张一米八的床。她在上面笑过,闹过,痒得求饶,把一个人的头发抹得满是泡沫。她以为,那就是她的身体本来的样子。
原来不是。原来同一具身体,到了这里,就只剩下等。等这首歌放完,等下一首放完,等这一整张专辑放完。
第五首是《雪线》。
高三的晚自习,她把一只耳机的线从校服袖子里穿上去,藏在手心里,撑着下巴装作在看题。班主任从窗外走过三次,一次都没发现。她就靠着这首歌,熬过了一整个冬天的模拟考。
现在它在放。窗外有一条船,她在数船上的灯。
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开,又关上。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塑料撕开的声音。
他做什么都很有条理。订房用别人的名字,消息里从不多说一个字,连这个也一样。不留下任何东西。
她盯着那扇窗,想:他做过很多次了。
他把她翻了过去,让她的脸朝着那扇落地窗。
他不需要看见她的脸。他从来都不需要。
他的手按在她的后颈上,不重,像按住一件不会跑的东西。窗玻璃上映出他在她身后的影子,高高的,叠在对岸的灯火上,把她整个罩住。
他的手从她的后颈往下,顺着那道脊线,慢慢抚到腰窝。
“你的皮肤很好。”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在点评一张专辑的录音质量,“白,干净,一点瑕疵都没有。”
他的手停在她的腰上,拇指压了压。
“腰也细。”他笑了一下,“老韩没说错。”
老韩没说错。
她的胃猛地一抽。原来她的身体,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两个男人在一张饭桌上谈论过了。像谈论一首歌的编曲,一件乐器的音色。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白得发亮的后背,第一次觉得那片皮肤这么陌生,陌生得像是别人的,像一件被人估过价、贴好了标签的东西。
她想把它整张撕下来。
然后他压了下来。
她没有闭眼,也没有出声。她只是趴在那里,任由那具身体被摆弄,被挪动。他把她的手往哪里放,她的手就在哪里;他把她的腿往哪里推,她的腿就停在哪里。她身上的每一个关节,都像是借给他的。
她一直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条江。
江面上有一条夜航的船,亮着一盏小小的灯,从左边慢慢地、慢慢地开到右边。她就一直看着那盏灯。看着它开过外滩,开过那座桥,开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第七首,是她第一次学着自己写歌的时候,一个音一个音扒下来的和弦。她坐在妈妈的缝纫机旁边,用一台二手电子琴,扒了整整一个暑假。缝纫机哒哒哒地响,她的琴一个音一个音地跟。
现在那几个和弦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像一群她认识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一个回头看她。
她开始算时间。
她用不着看钟。这张专辑她听过几百遍,每一首有多长,她闭着眼睛都知道。《灯塔》四分十二秒。《雪线》五分零三秒。第七首最长,六分四十秒,前奏就有四十秒,钢琴一个人走,走得很慢。
一共十一首,四十八分钟。
她在心里一秒一秒地数。数到第三首的第二段主歌,数到第五首的间奏,数到第七首那四十秒的前奏。每数完一首,她就在心里减掉一首。还剩七首。还剩五首。还剩四首。
她不知道这样数有什么用。她只知道,只要还在数,她就还在。
她的手一直攥着床单。攥得太紧,床单在她指缝里皱成一团一团的,像揉烂的纸。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一下比一下深,深到掌心发烫,烫得发麻,她还是不松。好像一松手,她整个人就会从这张床上滑下去,掉进那条江里。
她的肩膀一直缩着,缩到发酸。她的腿停在他推开的地方,一直绷着,绷到小腿抽筋,肌肉一跳一跳地疼,她也没有动。她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绷着,像一块冻硬的铁,没有一个地方是软的。
只有眼泪是热的。
还剩三首。
第九首放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身体出了一点事。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疼,也不是任何一种她认识的东西。是一阵陌生的、从很深的地方自己冒上来的反应,像一根她从来没碰过的弦,被一只她最不想让它碰的手,拨了一下。
那根弦响了。不是她要它响的。
像一首歌被人硬生生地升了调,往上推,往上推,推到一个她唱不上去、也不想唱的音。音箱里第九首的副歌正好一层一层叠上来,鼓点一下比一下密,她的身体跟着那个和弦抖了一下,又一下,像一件被人用错了力气的乐器,发出一串它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
那声音没有从她喉咙里出来。它在她身体里面响,响得她浑身发麻,从腰一直麻到指尖,麻到脚底。
她只知道,那不是她的。
她整个人一下子冷透了。
不。不要。她在心里喊。不是这样的,她不要这个,她一点都不要。
可那具身体不听她的。就像在KTV那张皮沙发上,它不听她的一样。只是那一次,它是动不了;这一次,它是自己动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咬到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一声都没有出。
她不能出声。她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他有哪怕一秒钟以为,她是愿意的。
她盯着窗外江面上那盏小小的灯,盯得眼睛发酸,把那一点陌生的东西,连同她自己,一起钉死在那张白床单上。
那一阵过去以后,她整个人瘫了下来。
不是放松,是断了。像一把被人用错了力气、硬生生拨坏了的琴。琴身还在,弦却松松垮垮地挂着,再也绷不起来。碰一下,只剩一声闷闷的、哑掉的响。
她就那样瘫在白床单上,连攥床单的力气都没有了。
每放完一首,她就觉得自己身上有一块东西被拿走了。十五岁的那场雨,十七岁的那个冬天,那个暑假的缝纫机声。一首,一首,又一首。
她的眼泪一直在流,没有声音,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过鼻梁,淌进头发里,淌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大片,凉的。
他没有发现。或者发现了,不在乎。
她想起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有一个人,也许正在一遍一遍地给她打电话。她的手机关着,躺在包里,包搁在床尾那张凳子上,挨着那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那个人不知道她在哪里。
窗外那条船,开过了那座桥。
她知道,从今天晚上开始,她再也听不了这张专辑了。
她最喜欢的一张专辑。她走进音乐这扇门的理由。
就这样,被他亲手拿走了。
最后一首歌放完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他从她身上起来,走进了卫生间。
她听见马桶冲水的声音。哗的一声,很响,然后停了。
他什么都不留下。连这个,也一样。
他从卫生间出来,披上酒店的浴袍,系好带子,走到小吧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常,像一个周到的主人在提醒客人:
“去洗洗吧。浴室里有新的牙刷,毛巾也是新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嗓子要紧,别着凉。”
她坐起来,抓过床尾凳子上那摞叠得整整齐 ...... 剩余部分请访问 春满四合院 登录后浏览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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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biyun
发表于 4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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