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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biyun
发表于 4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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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之路 (1-3)【字数:18704】
音乐之路作者:AIBY第一章 露背
一
离上台还有四十分钟,陆诗晴已经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一动没动。
镜子里的女孩她不太认识。
黑色丝绒长裙,前面规规矩矩,领口收在锁骨上,连一点沟都不露。可是一转身,整片后背就没了。布料从两侧肩膀斜斜地垂下来,一路空到腰窝,只在最底下用两根细细的带子松松地系了一个结。
她从来没穿过这样的衣服。
高中三年,她的衣柜里只有校服和白T恤。合唱比赛穿的是统一的白衬衫配及膝裙,扣子要扣到第二颗。她妈说,女孩子唱歌靠的是嗓子,不是衣服。
这条裙子是室友小葵从网上替她挑的,收到那天,小葵抖开它,吹了一声口哨:“陆诗晴,你要是穿这个上台,明天表白墙得刷屏。”
她当时红着脸说不穿。
可现在她穿着了。
化妆间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门缝里溜进来,贴着她赤裸的后背爬上去。她打了个激灵,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后背的皮肤比身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敏感,像突然多出了一层神经。
原来背是这么怕冷的地方。原来这么大一片皮肤,平时一直藏着,从来没有被风碰过,也从来没有被谁碰过。
她对着镜子侧过身,回头去看。
脊背在灯光下是一条细细的浅沟,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裙摆收拢的地方。两片肩胛骨像收拢的翅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腰很细,细得那两根带子系在上面,显得有点危险,好像轻轻一扯就会散开。
她的皮肤本来就白,白得干净,几乎找不到一点瑕疵。化妆间顶上那排冷光照下来,肩膀和后背白得近乎透明;镜框边那圈暖黄的灯泡一烤,又从底下浮出一层淡淡的粉。她骨架小,个子不算高,肩窄,腰细,一双腿却又细又长,被黑丝绒一裹,人显得更薄了,可往下到腰窝那里,线条又软软地收住,一点都不单薄。
她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压着指尖,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另一只手的侧缘。这是她紧张时的老毛病,自己都没察觉。
她看着看着,脸慢慢烫了起来。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她突然想到,等会儿站在台上,转身的那一刻,几百双眼睛会落在这里。
而其中,也许会有一双是她想要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陆诗晴自己都吓了一跳。
十九岁,她没有谈过恋爱。没牵过男生的手,也还没有过初吻。高中时有男生往她课桌里塞过信,她没拆,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那时候她觉得这些事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别人的故事。
可是开学这三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悄悄醒过来了。
是走在林荫道上,看见情侣在银杏树下接吻,她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心跳快得莫名其妙。是夜里躺在宿舍床上,听见隔壁床的小葵压低声音跟男朋友打电话,笑得又软又黏,她把脸埋进枕头,脑子里乱七八糟。是练声的时候,有男生从琴房门口经过,往里看一眼,她会突然唱错一个音。
她想被人喜欢。不是那种远远看着、塞一封信的喜欢。是那种很近的,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味道的喜欢。
她想知道,被一个人的手贴在后背上,是什么感觉。
“陆诗晴!”小葵从门外探进头来,“还有二十分钟!你发什么呆呢?”
“没有。”她迅速转回身,背对着镜子,像被抓了个现行。
小葵上下打量她,眼睛亮了:“天哪。我就说这条裙子适合你。”她走过来,替她把肩上的一缕头发拨到前面,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后背。
陆诗晴整个人轻轻一颤。
“你抖什么?”小葵笑出声,“我又不是男的。”
“冷。”
“冷?”小葵凑到她耳边,坏笑着压低声音,“等会儿上了台,有人看着,你就不冷了。”
二
侧台很暗,只有地上一排小小的蓝色指示灯。
台上是校乐队“回声”,今晚的压轴前一个节目。鼓点从脚下的木地板传上来,一下一下,震得她的小腿发麻,震进胸口,和她的心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陆诗晴站在幕布后面,背靠着冰凉的墙。不对,背不能靠墙。她刚靠上去,就被冷得一缩,赶紧站直了。
她站直了,两条腿下意识地并拢,鞋尖对着鞋尖,手又交叠到了身前。冷风一阵一阵从后面掠过去,她裸着的肩背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耳尖却是烫的。
她从幕布的缝隙往外看。
舞台的灯是暖黄色的,打在乐队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蜂蜜。主唱是个大四的学长,声音很好,可她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落在最后面那个打鼓的人身上。
他穿着黑T恤,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的线条随着每一下击打绷紧又松开。灯光从他头顶斜斜落下,照不清脸,只照亮他下颌的一道线,和额角的一点汗。他打鼓的样子很专注,又很放松,好像那些复杂的节奏都长在他身体里,不需要想。
最后一段,他加了一串快得看不清的过门,鼓槌在镲片上一磕——
一根鼓槌脱了手。
它在灯光里翻了两个跟头,越过鼓架,落在舞台边缘,骨碌碌地滚进侧台,一直滚到她的高跟鞋旁边,停住了。
台下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口哨声。他用剩下的一根鼓槌,面不改色地把最后几个小节打完了。
陆诗晴低头看着脚边那根鼓槌,愣了一下,弯腰捡了起来。
木头的,握柄的地方被磨得很光滑,还带着一点温度。是他手心的温度。
她握着它,心里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演出结束,灯暗下来。乐队成员一个个从另一侧下台,只有一个人逆着方向,朝侧台这边走过来。
是他。
他走进侧台的阴影里,低着头在地上找,找到一半,抬起眼,看见了站在那里的她,还有她手里的东西。
他停住了。
陆诗晴把鼓槌递过去:“你的。”
他没马上接。
侧台太暗,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她的脸,落到她递出鼓槌的手,又落回她的脸。停了一秒,两秒。
“谢谢。”他终于伸手接过去。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很烫,比鼓槌烫得多。
然后台上的主持人开始报幕,念到了她的名字。
陆诗晴转身往舞台走。
走出两步,她忽然感觉到了。
那道目光。
它落在她的后背上,落在那一整片赤裸的皮肤上。从后颈开始,沿着脊背那道浅浅的沟,一寸一寸往下,滑过肩胛骨,滑过腰窝,停在那两根细细的带子系成的结上。
没有任何东西碰到她。可她的后背就是烫起来了。比化妆间的冷风更清晰,比小葵不小心擦过的指尖更清晰,好像那道目光有温度,有重量,像一只手,隔着一层空气,贴了上来。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可她在心里很清楚地知道:他在看。
走到舞台边缘,就要踏进光里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转身要走了。可就在她回头的同一瞬间,他也停下来,回过头。
隔着侧台的黑暗,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她先转开了脸,走进了光里。
三
光比她想象的要烫。
追光从头顶落下来,罩住她,四周的一切瞬间沉进黑暗里。她看不见台下的脸,只看得见一片模糊的、起伏的影子,像夜里的海。几百个人的呼吸声汇成一种低低的嗡鸣,从黑暗深处涌上来。
她走到话筒前,站定。
台下有人轻轻“哇”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一阵细碎的骚动从前排往后排传过去。
陆诗晴知道他们在看什么。黑丝绒裹着她,衬得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光;锁骨那一小截露在领口外面,像一笔干净的工笔。她没化浓妆,只在眼尾扫了一点淡淡的棕,嘴唇是小葵非要给她涂的豆沙色。
她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这样看着。可奇怪的是,她并不想躲。
钢琴前奏响了。
她选的是一首老民歌,她自己重新编过:把原本轻快的调子放慢,降了半个调,让它听起来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远方,慢慢地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她闭上眼睛,开口。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那片嗡鸣一下子停了。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轻。可它是透明的,干净得像清晨山谷里的第一缕风,没有一点杂质,直直地穿过黑暗,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后排有人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好像怕漏掉一个字。
主歌她唱得很收,像把一件珍贵的东西小心捧在手心。到了第二段,钢琴渐渐铺开,她的声音也跟着一点一点打开,越来越亮,越来越满,像月光慢慢涨满一整片湖。
间奏的时候,她按照排练时设计好的,慢慢转过身,背对着观众,仰起头,望向舞台后方那片深蓝色的天幕。
追光跟着她转。
那一整片后背,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光里。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她能感觉到光落在她的脊背上,暖暖的,像一层薄薄的金粉,从后颈一直流淌到腰窝。两片肩胛骨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像一对随时要展开的翅膀。
她想起侧台那道目光,后背又烫了起来。
然后她转回身,唱最后一段副歌。
这一次,她没有再收。她把声音完全放开,一路攀上去,攀到最高处,稳稳地停在那里。那个音又亮又长,像一根银色的线,从舞台中央一直拉到礼堂最后一排,拉到每一个人的心口上,轻轻地扯了一下。
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音在礼堂里绕了很久。
她睁开眼。
一秒,两秒,三秒。整个礼堂都没有声音。
然后,掌声从某一个角落开始,像第一滴雨,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最后变成一场倾盆的、轰隆隆的大雨,从四面八方朝她涌过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站了起来。
陆诗晴站在光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弯下腰鞠躬,丝绒裙摆在脚边轻轻荡开。
直起身的时候,她的目光越过一排排人头,落在礼堂最后面的出口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影,黑T恤,靠着门框,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
太远了,她看不清他的脸。
可她就是知道,他在看她。
四
回到化妆间,她的手还在抖。
小葵冲进来一把抱住她,尖叫声差点把镜子震碎,把手机怼到她眼前:表白墙已经刷了十七条,条条都是“黑色露背裙那个学妹”。
“还有,”小葵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你唱歌的时候,回声的鼓手一直站在后门,从你上台到下台,一步都没动。作曲系大三,叫陈屿,听说从来不搭理女生。”她拖长了声音,“你说他今晚站在那儿干嘛呢?”
“……听歌吧。”
“对对对,听得眼睛都不眨。”
陆诗晴抓起靠垫砸过去。小葵笑着躲开,手机这时候响了,她接起来,声音立刻软了八度:“嗯……在后台呢……好呀,那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她冲陆诗晴眨眨眼:“我今晚不回宿舍啦。你自己卸妆,自己回去,自己——”她坏笑,“好好睡觉。”
门砰地一声关上。
化妆间一下子安静了。
陆诗晴在镜子前坐下。镜框四周一圈灯泡亮得晃眼,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拿起化妆棉,蘸了卸妆水,按在眼尾那一点棕色上。
手还在抖。
不是怕。是另一种东西,还在她血管里横冲直撞,没有退下去。她的皮肤是烫的,指尖是麻的,耳朵里还嗡嗡响着那场大雨一样的掌声。心跳很快,快得她能在喉咙里摸到它。
她闭上眼睛,那片黑暗又涌了回来。
几百双眼睛。她转过身,把整片后背交给光的那一刻,她其实感觉到了它们,那么多目光一起落下来,落在她赤裸的皮肤上,像无数根看不见的手指,轻轻地、同时地,碰了她一下。
还有其中一道。从侧台的黑暗里来,从后门的门框边来,比所有的都烫,都重,沿着她的脊背一寸一寸往下,停在腰窝上。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
丝绒裙子还贴在身上。她忽然意识到胸口被那层布料磨得有一点疼,硬硬地绷着。她不自在地在凳子上动了一下,腿并紧,一股陌生的热从小腹深处慢慢漫开。
然后她感觉到了。
腿间,内里,有一点湿润。
陆诗晴整个人僵住,化妆棉停在半空。
她知道这是什么。她在小说里读到过,在小葵和别人的悄悄话里听到过,可那些都离她很远,是别人身上的事。她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因为什么人、什么事,变成这样过。
只是被看着。只是被他看着。
她慢慢抬起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脸颊通红,嘴唇微微张着,被灯光照得发亮。眼睛也是亮的,湿漉漉的,像刚哭过,又不像。
她看着那个女孩,觉得有一点羞耻,又有一点说不出的好奇。
原来被人看着,身体会这样。
她匆匆卸完妆,换回白T恤和牛仔短裤,把那条丝绒裙子小心叠好,像藏起一个秘密。
走廊里人已经散了。尽头的窗边站着一个女生,奶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看见她就笑了起来,轻轻拍了几下手。
“唱得真好,学妹。回声下周招新主唱,你会来吧?大家一定都很期待你。”
陆诗晴点点头。那个学姐笑着走了。她笑的时候眼尾弯弯的,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陆诗晴看着她的背影,后背莫名发凉。
可这一点凉,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走回宿舍的一路上,她身体里那股热都没有退。
宿舍黑着灯。小葵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洗了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淌过后背,淌过那道浅沟。她站在水里,闭着眼睛,热水像一只很大的手,从后颈一路抚到腰窝。她咬住嘴唇,飞快地关掉了水。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整栋楼都睡了,只有她醒着,醒得那么清楚。
她侧过身,把手伸到背后,隔着睡衣,摸到自己的脊背。
指尖从后颈开始,沿着那道沟慢慢往下,滑过肩胛骨,滑过腰窝。她想象那不是她自己的手。会更大,更烫,指腹上有打鼓磨出来的薄茧,很专注,很稳,像早就知道该落在哪里。
她的手停在腰上,停了很久。
然后,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样,她把手收回来,绕到身前,贴着小腹,慢慢往下。
指尖碰到睡裤的松紧带,停住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不是刻意的,不是清醒的,不是像现在这样,心里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知道。
她把手伸了进去。
比她以为的还要湿。指尖刚碰上去,她就倒抽了一口气,整个人往被子里一缩,好像会被谁听见。可宿舍里只有她。只有她,和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光。
她的手指很笨,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慢慢地、试探地找。找到某一个地方的时候,一阵又酸又麻的东西猛地窜上来,窜过小腹,窜到脊背,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弓了一下,一声很轻的呜咽从喉咙里漏出来。
她咬住了被角。
就是这里。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片黑暗涌回来。侧台。鼓点从脚下的木地板传上来,一下,一下,震得她小腿发麻。那双手握着鼓槌,小臂上的线条绷紧又松开。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一寸一寸往下。
她的手指找到了那个节奏,像那天晚上的鼓点,越来越快。
她的呼吸彻底乱了,又短又急,热气扑在枕头上。脚趾蜷了起来,另一只手攥紧了床单。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走,一级,一级,像她今晚唱的那个最高的音,一路攀上去,攀到再也上不去的地方——
然后停在了那里,绷得像一根银线。
一拍,两拍。
然后断了。
浪一样的东西从她身体最深处炸开,涌过小腹,涌上脊背,涌到指尖。她把脸死死埋进枕头,整个人蜷缩着颤抖,那一声终于压不住的轻叫闷在棉花里,又软又碎。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松开攥着床单的手。
汗把睡衣贴在了背上。心跳还在一下一下撞着胸口,撞得耳朵都在响。她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光,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
有一点羞耻。有一点不敢相信。
可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轻飘飘的,像推开一扇门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
枕边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小葵发来的,一张照片:琴房楼一楼的公告栏。
“回声”招主唱。周五下午三点,小剧场。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
“鼓手也在乐队里哦。晚安~”
陆诗晴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出了声,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
周五。她想。
第二章 原调
一
离选拔还有二十个小时,陆诗晴发现,有人想让她在全校面前破音。
她只用了十几秒。
407琴房,耳机里是乐队“回声”的《潮汐》伴奏。主歌没问题,导歌没问题,副歌一路往上攀,到了最高那个长音,她的嗓子像被人从背后掐了一把,猛地一紧。
不可能。这首歌她练了七天,那个音闭着眼都找得到。
她掀开琴盖,跟着伴奏按下主音。
不是D,是降E。
整首歌被人悄悄升了半音。台下的人听不出来,可站在台上的人,副歌最高处就从“稳稳撑住”变成了“必破无疑”。
她又放了一遍,数拍子。前奏四小节。乐队的编曲,前奏是八小节。
升半音,逼她破音;剪四小节,逼她抢拍。一个陷阱不够,对方准备了两个。
陆诗晴盯着琴键,想起下午苏蔓把U盘放进她手心的样子。奶白色针织衫,眼尾弯弯,指尖凉凉的。
“副歌那个高音,”苏蔓当时笑着说,“学妹可千万别破哦。”
原来不是祝福。是预告。
隔壁的鼓声停了。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她应,推开一条缝。一个男生靠在门框上,黑T恤,手里转着一根鼓槌。
陈屿,作曲系大三,“回声”的鼓手。迎新晚会那天,他在侧台捡回自己的鼓槌,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记到了现在。
“你在这儿停了六次。”他说,“我数了。”
“你很闲?”
“很闲。”他打量她的脸,“你知道你现在什么表情吗?像要去杀人。”
陆诗晴把耳机扔给他:“听。”
他戴上,只听了一个前奏,转鼓槌的手就停住了。再听到副歌,眉头一点一点拧紧。
“这不是我们的版本。”他摘下耳机,“调被抬了,前奏被剪了。”他顿了顿,“苏蔓给你的?”
她抬眼:“你怎么知道?”
“整个乐队,只有她碰伴奏。”他的下颌绷紧了,“我现在就去找许骁。”
“别去。”
“为什么?”
“你去说,她会哭,会说拷错了,大家会觉得她可怜,觉得我这个新生还没上台就开始告状。”陆诗晴拔下U盘,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我不要她私下认错。”
“那你要什么?”
“我要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己认。”
陈屿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她。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你打算怎么做?”
“明天你就知道了。”陆诗晴站起来,把U盘收进口袋,“不过今晚,我需要你。”
他转鼓槌的手又停了。
她慢悠悠地补完后半句:“帮我练清唱。”
二
十点四十,整栋琴房楼只剩407还亮着灯。
副歌那句长音,她已经失败了十一次。没有伴奏托着,声音撑到第三拍就开始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气太高了。”陈屿靠在钢琴边,“全堆在胸口。要往下沉,沉到肋骨下面,让那里撑开。”
“哪里?”
“肋骨下面,腰侧往上一点——”
“你说的那个位置,”陆诗晴打断他,“我找不到。”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掌按在自己腰侧。
“是这儿吗?”
陈屿没动。琴房里很静,她听见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再往上一点。”
她带着他的手往上移了一寸,停在肋骨最下沿。那里很少被人碰,隔着一层薄棉T恤,他掌心的热度烫得惊人。
“吸气。”他的声音哑了,“往我手上顶。”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让他的另一只手也贴上来,一左一右,扣在她腰侧。然后她闭上眼睛,吸气,很慢,很深,一直沉下去,沉到他掌心底下。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他手里一寸一寸张开,肋骨撑开他的指节。他的呼吸落在她后颈上,一下,又一下。
她知道自己脸红了。她的皮肤一向藏不住事,一紧张、一害羞,红就从耳尖开始,烧到颈侧,再顺着领口往下走。现在那片红大概已经爬到锁骨了,琴房的灯那么亮,他一低头就能看见。
她的脚趾在帆布鞋里,悄悄蜷了起来。
“你心跳很快。”他低声说。
“那是因为你手太烫。”
“要我拿开吗?”
“不许。”
她开口唱。
副歌往上走,一级,一级,到了最高处,那个音落进她身体里一个从没被找到过的地方,被他的手稳稳托着。一拍,两拍,三拍,四拍。她撑满了,又多撑了半拍,才让它慢慢落下来。
成功了。
他的手没有松开。她也没有动。
“周老师说过,”陆诗晴没回头,声音很轻,“气息要练到身体自己记住为止。”
“所以?”
“所以,你得让它记得更清楚一点。”
她在他手里转过身。
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侧,没有松,于是她转身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落进他怀里的。
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能闻到他T恤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点点汗。他低着头,她仰着脸,两个人的呼吸在不到一寸的地方撞在一起,谁都没再往前。
“学长。”
“嗯。”
“你在等什么?”
“等你说不。”
陆诗晴看着他,慢慢踮起脚尖,让自己的嘴唇擦过他的下唇,只是擦过,像试一个音准不准。
“我没说。”
他吻了下来。
第一下很轻,轻得像羽毛,停在她唇上,停了两秒,又退开一点,再落下来。他吻得很慢,一下,又一下,像在找一个刚好的位置,像他找她肋骨下沿那个地方时一样耐心。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嘴唇有点干,有点烫,贴着她的时候微微发抖。
原来他也紧张。
这个念头让她胆子大了起来。她攥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张开嘴唇迎上去。
那个吻一下子就变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声音,扣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紧,把她整个人压向自己。他带着她转了半圈,往前一步,她的后腰撞上了琴键,压下去一大片,轰的一声,一个乱七八糟的和弦在小小的琴房里炸开,嗡嗡地震着,久久不散。
被他压过去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隔着两层布料,硬硬地抵在她的小腹上,烫得吓人。她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可是谁都没有停。
谁都没去管它。
他吻得越来越深。舌尖探进来的时候,她尝到一点薄荷味,下意识地轻轻吮了一下,他整个人一僵,呼吸彻底乱了。他抵着她的额头喘了一口气,哑着嗓子说:“陆诗晴,你——”
她没让他说完,又吻了上去。
他把她抱上琴凳边沿,自己俯身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琴键上,又按响了几个音。她的腿碰到他的膝盖,她没有躲,反而往前挪了一点,让他站进她两膝之间。
他的吻离开她的嘴唇,沿着下颌一路往下,落在她耳垂下面。她缩了一下脖子,他就在那里多停了一会儿,用嘴唇轻轻蹭,呼出的热气钻进她耳朵里,痒得她浑身发软。
“这里也怕?”他贴着她的耳朵问。
“……不怕。”
“骗人。”他又吻了一下,“你刚才抖了。”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的脸拉回来,狠狠地吻住,算是让他闭嘴。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往上,停在T恤下摆,指尖勾着那一圈布料,停了一秒,像在问。
她咬了一下他的下唇,算是回答。
他的手滑了进去。
掌心贴上她赤裸的皮肤,正好落在刚才那个位置,肋骨最下沿。没有了那层棉布,他的手比刚才烫十倍。她浑身一颤,倒抽了一口气,那口练了一整晚、好不容易才学会沉下去的气息,被他这么一碰,全乱了。
“你看,”他贴着她的嘴唇低声说,“它记住了。”
她笑出了声,笑声被他的吻吞掉。
她也不甘示弱,手从他的衣领滑下去,钻进他T恤的下摆,贴上他的后背。他的背很热,绷得很紧,她的指尖刚碰上去,就感觉到那一片肌肉在她手底下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回轮到他抖了。
他的拇指开始沿着她的肋骨往上数,一根,停一停,再一根,慢得磨人。每往上一寸,她的呼吸就短一截,背不由自主地弓起来,整个人往他怀里贴。她身后压着琴键,琴键压着她,她每动一下就漏出一个音,高一个,低一个,断断续续,像一首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懂的歌。
他的拇指停在了她内衣边缘下面一点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很黑,呼吸很重,嘴唇被她咬得有点红。
陆诗晴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停在那里的手腕,没有往外推。
他低下头,又吻住了她。
这一次,是她带着他的手往上走的。
很慢。她握着他的手腕,像刚才找肋骨下沿那个位置一样,一寸,一寸,带着他越过那道布料的边缘。
他的掌心覆了上来。
隔着一层薄薄的内衣,她感觉到那只手的形状,烫,稳,指根上带着打鼓磨出来的一点茧。他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覆着,像捧着一件刚从窑里取出来、还烫手的瓷器。可就是这样,她整个人还是猛地一颤,一声很轻的气音从喉咙里漏出来,撞在他的嘴唇上。
他停住了,抬眼看她。
“……没事。”她的脸烫得厉害,声音小得像蚊子,“就是……没被人碰过。”
“我也没碰过。”他的声音比她还哑。
她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一笑,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就松了。她按住他的手背,把他的手压得更实了一点。
他的拇指动了。很轻,隔着布料,一下,又一下,像在试一个刚学会的指法,试着轻重,试着快慢。每动一下,她的呼吸就短一截,腰不由自主地往前送,送进他的掌心里。那件T恤被他的手臂撑起来,卷到了肋骨上面,琴房里的冷气贴上她的腰,凉的;他的手是烫的。一凉一烫,她觉得自己像一根被人同时从两头拨响的弦。
他低下头,吻她的下颌,吻她的颈侧,一路吻到锁骨那一小截露在领口外面的皮肤上,用嘴唇轻轻地碾。她仰起头,后脑抵着钢琴的木框,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抓紧,又松开。
她不想只是被他碰。
她的手从他的后背绕到前面,钻进他T恤的下摆,贴上他的小腹,再往上,贴上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就在她掌心底下,撞得又急又重,比他打过的任何一段鼓点都乱。
“陈屿。”她贴着他的耳朵说,“你心跳好快。”
“……那是因为你手太凉。”
她笑出了声。他也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谁都不肯先退开。
他的手慢慢滑下来,从她的胸口,沿着肋骨一根一根往下数,最后停回她腰侧那个地方,肋骨最下沿,掌心完整地贴着她的皮肤,不动了。
像回到了今晚的第一个音。
咔哒。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僵住。
门是反锁的,把手又被拧了一下,没开。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渐渐远去。
陈屿松了口气,把额头抵在她肩上,闷闷地笑:“值班阿姨。”
陆诗晴没有笑。
她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门上那扇窄窄的玻璃窗。就在刚才,就在脚步声响起之前的那一瞬,她看见了窗外一闪而过的一角衣袖。
奶白色的,针织的。
那天晚上,他把她送到宿舍楼下。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夜风很凉,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的手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得有点紧。走到宿舍楼门口,他停下来,看着她,像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加油。”
“嗯。”
“窗帘的事,”他顿了顿,“我会想办法。”
她笑了一下,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回头看,他还站在楼下的路灯底下,没走。
宿舍里黑着灯。小葵又不在。
她洗了把脸,换上睡衣,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怎么都睡不着。
嘴唇还是麻的。她伸手碰了碰,下唇有一点肿,是他吻得太用力,也是她咬他咬得太用力。她把手指贴在那里,那一点麻就顺着指尖往下走,走进心口,烫烫的。
她想起他喉咙里那一声很低的声音。想起他的手扣在她腰上,猛地收紧,把她整个人压过去。
想起那一瞬间,抵在她小腹上的那个东西。
她的脸在黑暗里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从来没有离得这么近过,近到隔着两层布料,都能感觉到它有多硬,多烫;近到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绷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却还是停在那里,等她说不。
原来他也想要她。想要到那个样子,还在等。
这个念头让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被子底下,她的腿悄悄并紧了,小腹深处又浮起迎新晚会那天晚上的那股热,比那天更清楚。因为这一次,它有了一个具体的名字。
她把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腰侧,肋骨最下沿。
那里好像还留着他的温度。她学着他的样子,五根手指轻轻扣住,吸了一口气,往下沉,沉到自己的掌心底下。
“往我手上顶。”
她在黑暗里听见他的声音,哑的,就贴在她的后颈上。
那只手没有停在那里。它顺着小腹慢慢往下滑,滑过睡裤的松紧带,停了一下,又滑了进去。
和迎新晚会那天晚上不一样。那天她脑子里只有一道模糊的目光,一个看不清脸的影子。今晚那个影子有了名字,有了一双打鼓磨出茧的手,有了喉咙里那一声很低的闷哼,有了抵在她小腹上的、硬硬的、烫得吓人的那一下。
她咬着被角,不敢出声。手指一下一下地动,很慢,又慢慢快起来,像他教她唱的那句长音,一级一级往上走。她想着他扣在她腰上猛地收紧的手,想着他说“等你说不”,想着如果刚才门把手没有响——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腰就弓了起来。
身体里那根弦一下子绷到了顶,又猛地松开,一阵一阵地颤。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喉咙里漏出一声压不住的、很轻的“陈屿”,又被枕头吞掉了。
她躺在那里喘气,汗湿了后背,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她的脸烫得要命。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子里偷偷笑了一下,又不好意思地咬住了嘴唇。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她又想起了那一角奶白色的衣袖。
那股热一下子凉了半截。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跳从快变成了乱。
明天。她想。明天再说。
她攥着被角,在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心跳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三
周五下午三点,小剧场坐满了。
开场前,队长许骁在台上宣布规则:“为了公平,所有人统一使用乐队伴奏,不接受自带伴奏,不接受清唱。”
台下第一排,苏蔓侧过头,朝陆诗晴的方向笑了笑。
陆诗晴回了她一个同样甜的笑。
苏蔓第四个上台。她唱得几乎完美,那个最高的长音稳稳当当,收尾时还加了一个漂亮的转音。掌声很热,她鞠躬,下台,经过陆诗晴身边时轻轻说了一句:“学妹,到你了,加油哦。”
陆诗晴第七个。
她走上台,灯光从头顶浇下来。她把U盘递给后台,站到麦克风前,什么都没说。
她今天扎了个高马尾,白T恤,牛仔短裙,一双小白鞋,短裙底下露出两条又细又长的腿。站在小剧场的舞台中间,人显得格外小,细细的脖子从领口里伸出来,在顶灯底下白得发亮。刚才走上来的那几步很轻,马尾在肩背上扫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前奏响了。钢琴,干净,温柔,一小节,两小节,三小节——
“停一下。”
音乐断了。整个剧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陆诗晴转向评委席,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新生的拘谨:“许骁学长,我想确认一下,这是乐队的正式编曲吗?我练的版本前奏是八小节,这个好像只有四小节。”
许骁皱眉:“再放一遍。”
前奏又响了一遍。四小节。
“……不对,我们是八小节。”
“还有,”陆诗晴走到舞台角落那架钢琴前,按下一个音,“乐队的原调是D。”她又朝后台抬了抬下巴,“麻烦再放一下副歌。”
伴奏响起,她跟着按下主音。两个音并排撞在一起,差了半音,刺耳得连外行都听得出来。
台下炸开了锅。
周老师放下笔,看向许骁:“伴奏是谁负责的?”
许骁没说话,转头看向第一排。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一起落在了苏蔓身上。
苏蔓的脸在灯光下一点一点褪去血色。她站起来,声音还是甜的,只是有点抖:“啊……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可能拷错文件了。我刚才唱的就是正确的版本,我马上去给学妹换——”
“不用了,学姐。”
陆诗晴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剧场安静了下来。
“既然统一伴奏出了问题,”她转向评委,“我申请清唱。原调,D大调。”
许骁犹豫:“规则是——”
“让她唱。”周老师说。
陆诗晴闭上眼睛。
她吸气。不在胸口,往下,一直沉到肋骨最下沿,沉到昨晚那只手停留过的地方。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个温度还在,贴着她的皮肤,托着她,等着被她撑开。
她开口。
没有钢琴,没有鼓,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十九岁的女孩,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中央,声音干净得近乎透明。第一句出来,后排有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主歌很轻,像贴着谁的耳朵说话。导歌慢慢收紧,像潮水往岸上涌。然后是副歌。
她往上走,一级,一级,一直走到最高处。那个音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D调上,被那圈张开的肋骨稳稳托住。一拍,两拍,三拍,四拍,五拍。
她比苏蔓多撑了一拍。
最后一个音落下,剧场里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最后一排,陈屿靠着墙站着,没有鼓掌。他只是看着她,隔着整个剧场,嘴角慢慢扬起来。
五点,许骁念出了新主唱的名字。念完,他补了一句:“另外,以后乐队的伴奏,交给我自己管。”
他没看任何人。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四
后台洗手间,陆诗晴把冷水拍在脸上,心跳还没完全平下来。
门开了。镜子里多了一抹奶白色。
苏蔓走到她旁边的洗手池,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手。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谁都没先开口。
“恭喜你啊。”苏蔓终于说,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好像下午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谢学姐的伴奏。”陆诗晴抽了一张纸巾擦手,“没有它,我也唱不出那一拍。”
苏蔓的笑停了一瞬。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凑近一点,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只属于女孩之间的小秘密。
“学妹,给你个建议。”
“嗯?”
“407的门锁不太好。”苏蔓在镜子里看着她,眼尾弯弯的,“下次,记得把窗帘也拉上。”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瓷砖地上一下一下敲远,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陆诗晴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一张照片。
照片是隔着门上那扇窄窗拍的,有点糊,光线昏黄。但足够看清:琴凳上的女孩仰着头,男生俯身吻她,一只手探进她的T恤下摆,贴在她腰侧。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主唱的位置,坐得稳吗?”
她盯着屏幕,指尖一点一点发凉。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陈屿。
“D调。今晚还来407吗?我把窗帘带来了。”
陆诗晴看着这两条消息,一上一下,并排躺在屏幕里。
一条让她心跳加速。
另一条,也是。
第三章 包房
一
庆功宴是许骁临时定的,学校后街的一家KTV,最大的包厢。
“新主唱第一次跟乐队吃饭,不来就是不给面子。”他在群里发了这句话,后面跟着三个笑脸。
陆诗晴本来不想去。那张照片还躺在她手机里,像一块烧红的炭,她每次解锁屏幕都不敢往相册那里滑。可她更不想让人觉得她刚坐上主唱的位置就摆架子。
她给陈屿发消息:“他们叫我去KTV。”
“我在琴行代课,九点半结束,结束了过去找你。”他又发来一条,“少喝。”
“我不喝酒。”
“我知道。所以叫你少喝。”
她看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
包厢里灯光是紫色的,转个不停,照得每个人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红。茶几上摆满了啤酒瓶,还有几扎颜色鲜艳的果酒。乐队七八个人,加上各自带来的朋友,挤满了一整圈沙发。苏蔓没来,说是身体不舒服。
陆诗晴刚进门,就被一阵起哄声淹没了。
“主唱来了!”
“迟到了啊,先罚三杯!”
一杯啤酒塞进她手里,泡沫溢出来,沾湿了她的手指。
“我不太会喝……”
“谁一开始会喝?”有人笑,“喝着喝着就会了。”
她端着那杯酒,站在一圈笑脸中间,像被钉在原地。所有人都在看她,等着她。那种目光和舞台上的完全不一样。舞台上的目光是托着她的,这里的目光是推着她的,从四面八方推过来,推得她喘不过气。
“好了好了,别为难人家小姑娘。”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手里的啤酒接走了。
是罗星。乐队的吉他手,大四,个子很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在乐队里人缘最好,谁都叫他星哥。选拔那天,他是评委席后面第一个给她鼓掌的人。
他把啤酒一口闷了,冲大家亮了亮杯底:“我替主唱喝了,行了吧?”
一片叫好声。陆诗晴松了口气,小声说:“谢谢学长。”
“客气啥。”罗星冲她眨眨眼,往她手里塞了一杯粉色的东西,“喝这个,果汁,不醉人。”
她抿了一口。甜的,有一点桃子味,底下好像还藏着一点辣,从舌根一路烧下去。
“这真的是果汁?”
“果味的。”罗星笑,“度数跟饮料差不多,放心。”
她没再多问。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那杯粉色的东西好像永远喝不完。她喝一口,罗星就笑着给她添满;她刚放下,就有人举着杯子 ...... 剩余部分请访问 春满四合院 登录后浏览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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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biy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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