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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房东】(130-137)作者:尿尿呲大哥【字数:34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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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to
发表于 7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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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房东】(130-137)作者:尿尿呲大哥【字数:34081】
【我是一个房东】(130-137)

作者:尿尿呲大哥

第一百三十章 问一句话

礼拜五上午,小王打来电话。

「哥,说个事。」他说,「你们隔壁那栋,签了两户了。价我打听了一下,一平又往上走了一百。」

「谁签的?」

「一家是出租的,房东在外地,委托中介代签;另一家是自住的,老两口,孩子在外头,签完说年底就搬。」他说,「签的都是恒昌。」

「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句。」他说,「不是我说的,是钱斌托我带的。」

「你说。」

「他说他们老板不催你,他就想问你一句——你是自己拿主意,还是有人替你出主意了。」

我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小王在电话那头等了等,看我没说话,自己又补了一句。

「哥,这话我没懂,我就照原样带给你。」

「你没懂就对了。」我说,「你就跟他说,我这儿没别人替我拿主意。」

挂了电话,我把收租本最后那半页翻出来。上面已经有几行了:街道量房、社区收表、隔壁贴通告、十号。我在底下又添了两行。

一行是:隔壁签两户,一平涨一百。

一行是:他问有没有人替我拿主意。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他那句话比涨价要重——价涨了是行情,问这一句是他在数我这边的人。

我坐在桌子前想了一会儿。这一层楼里能替我出主意的:陶佳在厂里考她的证,叶柔才搬来,晓萌还在念书,林晚……。他问的这句,多半是确认一下,方便后续谈。我把本子合上,没打算回他这句话。

那天晚上八点多,林晚在楼道里叫住我。

她刚从外面回来,一只手拎着电脑包,一只手捏着手机,没急着开门,站在602那扇门前面等我走过去。

「哥。」她说,「我今天跟你说个事。」

「你说。」

她抿了一下嘴,像在挑一句最省事的开头。

「下礼拜四,我订了一张票。」她说,「去英国。」

这一句她说得慢在包带的边上来回抹了一下手。她今天没化眼妆,头发扎了一天,鬓角散出来几根。

「去几天?」

「不知道。」她说,「我过去问一句话,问完再定。」

楼道那盏灯半明半暗。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你别笑话我。」她说,「我把票订了,才敢上来跟你说。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怕你问一句为什么,我答不上来。」

「那我要是问了呢?」我笑着问。

「那你问。」她说,「我答不上来,你也别替我操心。」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手推了半扇门,站在门里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回来跟你说。」她说。

门带上了。楼道里那盏灯灭了半格,又亮起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站了两秒。她今天没有化眼睛,头发扎起来了一整天,鬓角有点散;她说「英国」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她说「今天开了一天会」一样平,只有捏手机的那只手在包带上来回抹了一下。

她这三句话我在心里过了两遍。她住进来不到一个月,说过的话加起来没有五十句,今天这三句是最重的三句——她连机票都订了,才跟我说。

礼拜六中午,晓萌回来了。

她进门先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放,从包里掏出一袋栗子搁在桌上——还是那家,还是纸袋,纸袋底下带着一层油。她在玄关站着换鞋,换到一半停下,往楼道那头看了一眼。

「哥。」她说,「604都住了?」

「主卧住了一个护士,这礼拜搬进来的。」

「我听见了。」她说,「我上礼拜天走的时候那间还锁着。」

她把另一只鞋也换了,鞋尖对着墙摆好——她这半年学的规矩,谁的规矩她也说不清。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话不多,吃了两碗,把汤也喝了。她端着碗停了一下。

「她叫什么?」

「叶柔。」

「护士。」她说,「我以后说不定也是这个。」

她说到这儿就收住了,站起来把碗收去厨房洗了。她洗碗的时候水开得大,洗了很久,水声一直响到我进厨房。

「你今天不开心吗?」我说。

「我没有。」她说。

她把手在毛巾上擦了两下,转过来看我,那双眼圈是有点红的。

「哥,我实话跟你说。」她说,「我上楼的时候看见这层楼三个门都有人住,我心里……有点怪。」

「哪儿怪?」

「以前我一回来,这层楼就一扇门是开着的,就是你那一扇。」她说,「现在三扇门都是关的。604住了个护士,602住了个做人事的,都是有本事的人。我数了一下,这层楼现在就我一个什么都不是的。」

「你不是什么都不是。」

「我是没毕业、不交租、还拿你钱的那个。」她说,「这话我自己说得出口。」

我没接她这句。她也没等我接。她回屋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画着这一层楼的A4纸——她上回贴在冰箱上、后来揭下来塞进书包的那一张。她把它在桌上摊平,拿手指头把四个角压了一遍。

「我上礼拜在学校画的第二版。」她说,「我又添了一间屋。」

纸上原来画着三个门,现在第四个方块画在楼道尽头——她画的是604主卧,写着「叶」。

下午三点多,她去楼道扔垃圾,正好碰见叶柔出门上夜班。

叶柔穿的是那身护士服,肩上背着布袋,手里拎着保温桶。两个人在楼道里站了一秒。

「你是603的?」叶柔先开口。

「嗯。」晓萌说,「我住次卧。」

「我住604。」叶柔说,「你多大?」

「十九。」

「护士?」叶柔问。

「还在念。」晓萌说。

「念出来就好了。」叶柔说,「我念的时候什么都不是。」

她说完就下楼了。晓萌站在楼道口看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那只垃圾袋还拎着——她忘了扔。

她把袋子放回门口,蹲下来系了半天鞋带,系完站起来又看了一眼楼下。她这一眼我认得:她不是在看来的人,是在看走的人。

下午剩下的时间她都没提这事,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一会儿看一眼门口。天快黑的时候她忽然说话。

「哥。」

「嗯。」

「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红了耳朵,起身去洗了个澡。她洗完出来头发是湿的,穿着我那件旧短袖,下摆到大腿中间,脚上趿着一双拖鞋。她走过来,站在我跟前,两只手垂着,看我。她身上还带着水汽,沐浴露那股味压不住她自己的味道,是两个混在一起的。

她站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锁骨上那颗小疤——上个月在实验楼搬器材磕的。

她的呼吸比平时快,胸口那一片跟着一起一伏;她一直看着我,看的时间比她敢看的都长。

「你答不答应?」

「你今天话多。」

「我话多是我自己的事。」她说,「我要听你说。」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她扑进我怀里,脸贴在我胸口上,两只手从我背后扣住,扣得很紧,紧得我后背都被她拽出褶来。

我把她抱起来往卧室走。她比上回沉了一点。这半年在学校天天跑上跑下,腿上长了劲,抱在怀里不是一团软,是软里带着实。

进了屋她先去把窗帘拉严,拉完站在床边,自己把短袖脱了。她里面什么都没穿,那两团就这么露在灯底下——白,往上兜着,浅褐的两点,乳晕小,那两点已经硬了。她肩膀往下缩了一点,一只手想挡,挡了一半又放下。

「你别看那么仔细。」她说。

「我看哪里了?」

「你老看。」她说。

我把她按到床上,先亲她的脖子,亲到胸口。她这两点是她身上最瞒不住的地方——我用嘴含上去的时候她从腰上弹了一下,两只手抓我的头发,抓得死紧,喉咙里那一声「嗯」拖得比平时长。

「别咬。」她说。

「疼么?」

「不是。」她说,「那儿一碰我就软。」

我用舌尖在那一点上转,转两圈再含着往上吸,一边用手托着另一边揉。她两条腿在床上蹬,脚趾头一蜷一松,喘得没有章法。她今天不比平时,平时她总压着,今天她从一开始就不压。

我从她胸口往下亲:小腹、肚脐下面那一片,再往下。她两条腿本能地合了一下,我把手撑在她膝盖内侧,慢慢把她分开。

她这一处是我最熟的。十九岁的身体,这儿跟她刚住进这栋楼那会儿一样,一点没长歪:颜色是浅的,外面一层淡淡的粉,越往里越浅;毛只有稀疏的一小片,中间那条缝是细细一道线,平时合得很紧,只有湿了以后才从中间分出一条亮来。

两片阴唇小,薄,边上是圆的,没有多余的褶皱,一分开就露出里头那一圈更浅的肉,还有上头那颗小小的东西——它平时缩在皮里,这时候才冒出一点头,浅红色,比四周都亮。

她第一次是我开苞的。那天晚上她疼得咬着枕头哭,哭完又抬眼看我,第二天早上走路都夹着腿。打那以后这一处还是紧的:我每回进去都得停一下,等她里头自己松半寸,才敢往里送。

所以到现在她一碰就往里缩,水是从里头一层一层沁出来的,不像碰熟了的地方那样一碰就开。

那儿很干净。她今天刚在我这儿洗过澡,身上是沐浴露味,两片中间挂着一线清亮的水,挂不住就顺着往下淌。没有别的味道,就是她自己的味道,很淡,凑近了才闻得出来。

「你别盯着看。」她说,「我天天洗的。」

「我知道。」

我用舌尖在外面那条缝上从上往下走了一趟。她绷起来,屁股往床上躲了半寸。

「哥。」

「嗯。」

「你别……」她说了一半没说完。

我又舔了一遍,这次先拿舌尖把她那两片顺着分开,从底下贴着那条缝往上一路舔过去,舔到最上头那颗小东西上,用舌尖压住,慢慢碾。那颗肉小得很,一压就往里缩,缩进去半秒又自己冒出来一点,浅红的一小粒,四周围都是刚出来的水。

「你别弄那儿。」她说,「你弄那儿我受不了。」

我没停,舌头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打圈,时不时往下滑一截再回来,回来的时候顺便在穴口上蹭一下。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缩,水顺着往下淌,把床单洇出一小块深色。她两只手把枕头捂到脸上,声音全塞在枕头里,一段一段地漏出来。

「哥……哥你上来吧。」

「再等一会儿。」

「我受不了了。」

我把她那两条腿架起来,用手在外面磨到水挂上指头,才往里送。头一下进去一半,她那儿紧,缩得细密,我停了一下让她自己松,松了半寸再一路送到头。她整个背弓起来,胸口那两点随呼吸一上一下。

「胀。」

「缓一下。」

「不用。」她说,「你动。」

我慢慢送。她今天叫得开,声音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高处会自己断掉,断了再接上。她一只手抓着我的手腕,另两只手按在我胸前上,我们两个人都出着汗,她那身皮肤在这盏灯下泛着一层薄光,从大腿里侧开始泛红,一路红到肚子、胳膊、脖子。

「哥,我有个事。」

「这时候,你说什么事。」

「我今天回来,其实还有一件。」她说,「我们老师说我这门课要是过了,能推荐我去附院跟班。」

「好事。」

「跟班要三个月。」她说,「礼拜五回不来,得礼拜六早上才到家。要是排上周末的班,我三天就只能回来一天。」

她把这一句说出口时,里头缩了一下。我按住她的胯往里送得深了些,她那声音就在这一句上断了。

「你自己定。」我说。

「我现在一个礼拜回来两天,还看得见你。」她说,「要是就剩一天——哥,这层楼现在住着的人,都是天天在的。」

「你哪天回来,我哪天在。」我说,「你排上了回不来,就发消息。」

她没接这句,只把手从我胸口挪到我肩膀上,抓了一下。她抓东西一直是很轻的,这一下抓得重。

「你看着我。」她说。

我扶着她的腰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我腿上,面对面。她自己沉下去,两只手撑着我的肩,坐到底的时候闷哼了一声,接着自己动——她今天动得比平时慢,每一回都坐得很实,坐到最里头停一下再退。她低头看着我,头发垂在我脸上。

「这样我看得见你。」她说。

几十下之后她的腰撑不住了,我又把她翻过去,让她趴在床上,从后头进去。这个角度进得深,她一送到底就往前爬,我把她的腰往回带。她两只手撑在床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不说话了,可她的里头顶诚实,绞得又紧又密。

「哥。」

「嗯。」

「我不是怕你有别的女人。」她说,「我是怕我配不上你。」

我按着她的手往前压,把那句「配不上」顶成一串听不清的音。她没有再问。她高潮的时候是从大腿里侧开始的——先那一处一抽一抽地抖,抖顺着往上走,走到肚子,走到胳膊;她腰一紧,两条腿往中间夹,把我的手夹在里头。她抖了七八下才慢下来,整个身子从胸口到耳朵都红了。

她缓了一会儿,我把她转过来,正面架起两条腿。她这时候看着我的眼睛,一直看着。

「你别闭眼。」她说。

「我没闭。」

我送到底,又退出来,疯狂冲刺几十下之后射在她里头。头一股进去的时候她两只手把我腰缠住,脚跟在我后背上踩出一个点,里面跟着一收一收地咬。她躺了半分钟才松开。

「射在里面了。」她说。

「没事,我天天吃药。」她说,「药盒放在我学校床头的抽屉里,一瓶一板,格子是我自己拿铅笔画开的。」

她起来去洗了一个澡,回来把床单上那一小片湿的地方用毛巾按了按,又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她钻进被子里,脑袋搁在我胳膊上,一条腿搭在我身上。

「哥。」她说,「我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别笑话我。」

「我没笑。」

「我妈上礼拜又打电话来。」她说,「她又问我那个钱怎么攒的。我跟她说我打零工,她说她信。她信得太快了。」

「你妈那两百块呢?」

「我放着。」她说,「我一张都没花,压在我课本里头。」

她说到这儿停了停。

「哥,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把我妈那两百块还回去的时候,跟她说清楚一句话。」她说,「我不跟她说全部,我说一句。我说我日子过得挺好,你别惦记。」

「嗯,你想好了再说。」

「嗯。」她说,「我说之前先跟你说。」

这一句之后她没再说。两分钟不到她就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睡衣的下摆。

夜里我醒了一回。她那间屋的窗户没关严,楼道那点黄光从缝里进来一小条。我起来把窗关好,走到客厅里喝了半杯水。

602那边还亮着。隔着那道空心墙和半间屋子,我看不见她那边,但我知道她那盏灯还开着——她昨天说要走的那个日子,还有五天了。

我把收租本拿出来,翻到最后那半页。上面「十号」那两个字下面,我今天添过两行:隔壁签两户、他问有没有人替我拿主意。我又在下面另起一行,把这五个字写上:下礼拜四。

写完我在我上阳台站了一会儿。她那边阳台的门关着,灯从窗帘缝里出来一条;晾衣杆上挂着她一件衬衫,风一动,衬衫的下摆就抬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这两个日子,一个跟她有关,一个跟这栋楼有关。我在阳台上站到十一点多,直到她那边的灯灭了才回屋。

第一百三十一章 十号

礼拜天到礼拜二,我把这几天的事都记在收租本最后那半页上。

小王礼拜天说,这一片挂出来的房子又少了两家,有人开始捂着了。礼拜一老秦在楼下说,街道的人这个月来了三回,头两回量房子,这回是拿着本子挨家挨户问。礼拜二陶佳在楼道里碰见我,报了一句:实操还有十七天,她把第六章的题做了三遍,三遍全对。

礼拜二晚上程雨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他今天没回。」我没问,回了一个「嗯」。她隔了很久又发来一条:「他说他这两天在签一栋楼,让我先别给他打电话。」

我在那半页上写了三行,写完看着那几行字。

这一层楼我住了三年,账本上一直记的是谁交多少钱、谁哪个月差几天。这半个月,本子上记的变成日子——街道来过几回、谁签了、几号。活了三十多年,我头一回为了一个日子记账。

礼拜二下午我还上去把那三户的门都看了一遍:602主卧窗台上她的绿植浇了水,土是湿的;604主卧床边那副眼罩照旧挂在那儿;604次卧的桌上摊着那本书,翻开在第七章。三个门,三户人,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外面的手已经搭到墙上了,屋里的日子还照原样过。

十号那天上午十点多,有人敲门。

门口站着西装男吴。他还是那身深灰西装,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的文件夹,比上回薄了些。

「兄弟。」他说,「我今天不进去了,站这儿说完就走。」

「你说。」

「今天是十号。」他说,「上回我说过,我给你留到十号。」

他把文件夹里那张纸抽出来一半,没有递给我。

「价钱我又调了一下。」他说,「一平再往上加两百。你要是有别的条件,你现在说,我站在这儿就能答你。」

「不卖。」

「你听我把这一句说完。」他说,「这栋楼,我六楼整层连着楼下一起收,收了不是放着的。你这几间屋我拿下来就动工,水电全部重走,卫生间整体换,天台加防水。你那几户租客我一样不赶——这一条我写在那张纸上,你可以拿到公证处去问。」

他把那张纸往前递了半寸,我没接,他就收回去,压在文件夹上。

「你要是嫌一次性拿钱不踏实。」他说,「还有第二种:房子你留着,我们合作。我出钱你出力,重装完按间分账,你那三间屋一个月能收到现在的两倍。你要是想出国、想养老,都可以。」

他说这两种方式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一句硬话都没有。比拍桌子的人难对付——他把你所有可能的顾虑都替你想过一遍,然后一条一条给你铺好。

「我不卖。」

他看了我一眼,把那张纸塞回文件夹,扣上扣。

「我今天不劝你。」他说,「我就把两句话放下。第一句:十号以前价是这个价,十号以后不是。第二句:这一片已经签了六户,你这一层现在是最后一层。」

「你记着我这句话。」我说,「公告出来之后你再来。从今天起,我这层楼你不要再上来了,塞卡、敲门、给租客递话,一样都不行。三户人家两个上夜班,一个念书,你要是再来,我就把这栋楼的门锁后台记录全打出来给你看。」

我说这句的时候,心里过的是他上回问钱斌带回来的那句:你是自己拿主意,还是有人替你出主意了。今天我答他的,是一句他没法子接的话——我不谈价,我谈规矩。

他站在那儿,脸上那点客气没变。

「行。」他说,「你说的我记下。人我不上来,这条我做得到。」

他往楼下去的时候脚步还是一层一层,走到五层停了一下,再往下。

送走他,我在门口立了一会儿。楼道里静着,604那边有人翻身,床板响了一下;602那边有水流的声音,她在洗杯子。这股声音听了半年,听着像日子;可是从今天起,我知道这些声音外面有人也在数。

我回屋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拿了一沓A4纸,照着旧租约给他们拟了一份简单的东西。陶佳那间我写了三行:房号、月租两千六、租期到年底;押金那一栏我写了她当初交的数。写完我在后面添了一句:房东不得在租期内涨租,租客不得转租。

我打出来两份,晚上等她下班,在楼道里递给她。她接过去站着看了两分钟,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那一句停了一下。

「涨租那一句是你自己加的?」她说。

「是我加的。」

「这房子你随时能卖。」她说,「你卖了我自己找地方。」

「你签你的。」我说,「这张纸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以后来问价的人看的。」

她听懂了,从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在两张纸的右下角各签了一次名字,签完把上面那张给我,下面那张对折两下塞进工装口袋。她签字的字不大,方方正正,跟她在书上写的铅笔字一个样。

第二件,晓萌那间我不敢写「租」。她住了这么久,一分钱没交过,没有交易流水。她的名字写在租约上,将来就是一张纸上的把柄。我在那行上写了四个字:亲属居住。

写「亲属居住」那四个字,我写得比别的字慢。她那间屋从她住进来那天起,米面油盐都是我这边出:她要在这栋楼里站住,就不能在纸上多一个字。

写完我把两张纸都夹进收租本,压在「十号」那一页后面。这一本子上原来只有数和名字,今天多了两条纸——纸上写的是人往哪儿住,住到哪天。

下午四点多,叶柔下大夜回来。她进门先洗手,洗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背上还挂着水。

「哥。」她说,「我今天犯了个错。」

「什么错?」

「我给一个病人发药,多问了一句他早饭吃了没有。」她说,「他家属以为我嫌弃他家没吃饭,跟我急了十分钟。」

「你多问一句也对。」

「对是对。」她说,「挨骂也是我。」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笑得挺没心没肺。她站在门口把袖子拉下来,忽然看见我门口那袋垃圾。

「你这袋垃圾放两天了。」她说。

「我一会儿下去。」

「你一会儿是哪会儿。」她弯腰就拎起来了,「搁我们科里,这就叫病原体存放点。」

「你上夜班累。」

「我提得动。」她说,「我这一天走了两万步,多走六层算什么。你要真过意不去,你把这层楼道擦一遍。」

她拎着那袋垃圾下楼了。过了十来分钟她又上来,手里多了一小盒酸奶,往我鞋柜上一搁。

「这什么。」

「酸奶。」她说,「我一板买多了,喝不完,给你一盒。」

「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说,「你以为我送你东西呢?我拿你门口的挂钩练了两回手,练手没找你收学费就不错了。」

「行,那我记着。」

「你记什么?」

「记着你今天帮我提了垃圾。」

「你可别。」她说,「我们科有个老头,天天记着谁给他倒过一杯水,记了两年,最后去护士长那儿告状说我没给他倒——我这辈子最怕记账的人。」

明天上白班,八点出门,四点回来。叶柔说她回来先睡一觉,睡到六点起来煮面,面里打两个鸡蛋。

「值大夜的那顿就靠这个顶。」她说,「要是再加一根火腿肠,那就是过年。」

「你在科里也这么吃?」

「我在科里吃盒饭,五块的。」她说,「五块那份最好吃——有肉末。」

她说完自己先笑,笑了两声下楼回屋。她这样的性子在这层楼里少见——前面住过的人进门都要先看人脸色;她进门先看地板,看完还要说一句这地该拖了。

那天晚上八点多,林晚来敲门。

她手里搬着一盆绿植——一尺多高,叶子厚,盆是灰陶的,盆底压着一只塑料托盘。她今天回来得早,衣服还没换,白衬衫袖口挽到肘上,手腕上那道压痕是键盘压出来的。她进门先把盆放在阳台那道矮墙上,放完直起腰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两下。

「哥。」她说,「我明天早上走。」

「几点的飞机?」

「七点二十。」她说,「国际那边要提前两个半钟头,所以我四点五十就得从这儿出门。」

「你叫车了没有?」

「我没叫。」她看了我一眼,「你要是明天没事,你送我一段。」

「行。」

「我四点四十下来,不耽误你睡觉吧。」

「我一向起得早。」

她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就两把,一把大门一把她自己的门,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塑料牌,牌上印着楼号。她把那串钥匙放在茶几上,往前推了半寸。

「这个给你。」她说。

「你为什么要给我?」

「我出去几天,屋里那盆花得浇,还有个快递下礼拜到,驿站送不上来会放楼下小卖部。」她说,「你要是嫌麻烦,我就拿去给小王。」

「你把钥匙放着。」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把那盆花又往墙里挪了半寸。

「这盆花我养了三年。」她说,「搬家搬了三回,锅碗都扔过,这盆没扔。它浇多了会烂根,隔三四天,半杯水,拎起来觉得轻了就浇。」

她说完伸手把最外面一片叶子转了个方向,让叶子对着阳台那头。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很稳,跟下午她一口气说完「我明天走」的时候一样稳——她说正事的时候从来不绕圈,倒是说自己的时候才停一停。

「记着了。」

「还有。」她站在阳台上没回头,「我这两天睡得不好,一到两点就醒,醒了就坐在床上想事。你别以为,我是什么心里都有数的人。」

「我以为你是。」

「我可不是。」她说,「我这两天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想到后来我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她回过头来看我,看了两秒,没往下说。

她那句话我大概能猜到一半。她这半年从英国那边过来的人,一条一条的消息她都不接;她今天要飞回去问的那一句话,多半也不是要问一个新答案,是要亲口听人家说一遍。这些事她不说,我也不问——我跟她最熟的那两回,一回是她站在门口打不开锁,一回是她坐下来跟我说她签掉的第七个人。

「钥匙你收好。」她说,「我不在这儿几天,你别进我屋。」

「我不进。」

「我不怕你进。」她说,「我是怕我回来以后,看见屋里有别人进过的痕迹。」

她说完这句自己站了一会儿,站在那儿看着那盆花。她那间屋子我去过两回,都是替她看水表和网线;屋里东西不多,桌上摊着几份打印的东西,一台咖啡机,一个白杯子。她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很整,连花都按天数浇水;可我这两天看她,觉得她那点整是撑出来的。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笑完把盆边的托盘摆正,回屋去了。

夜里我把那串钥匙收进抽屉。

抽屉最里头压着另一把钥匙——很旧的一把,黄铜的,头上那点漆掉了一半,用一根牛皮筋勒着。那把钥匙的主人当年也是从这一层楼里走的,走的时候说不想走;临走她把钥匙放在我这儿,说以后有用得上的时候。后来它一直躺在这个抽屉最里头,牛皮筋都勒出印了,我一次没使过。

两把钥匙摆在一起。旧的那把躺了这么久,新的这把明天早上就能用上。

我关上抽屉的时候想了一件事:我这辈子把别人的东西收得挺牢,就是不大会还。

我回到客厅,602那边灯还亮着,隔着那道空心墙,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明天四点五十下楼。我在手机上定了四点二十的闹钟。定完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想的是三件事:第一件是隔壁那栋已经签了六户;第二件是她这趟出去要几天;第三件是明天早上四点五十,她下楼的时候我要不要替她拎那个箱子。

想到最后一件的时候我自己笑了一下。这层楼里住过好几个女人,我从来不管谁的箱子谁拎。

我把闹钟又改到四点十分。

这一层楼三个门,明天早上有一个要空几天,剩下的两个照旧——604一个上大夜,604次卧一个背书等考试。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条带时间的路

四点十分,闹钟响。

她昨天说四点四十下来,我等她一起。我起来洗了把脸,把后座收拾了一遍——平时那上头堆着一卷胶带、两把螺丝刀和一个装工具的袋子,我全塞进后备箱。副驾的座垫我拍了两下,拍完自己也觉得多余。

收拾完我在客厅里坐着,喝了一杯温水。屋里没开大灯,只开着厨房那盏,我怕她要用的东西落在黑处。

楼道里很轻地响着:604那边门底下是黑的,叶柔上大夜,这时候还在科里;604次卧的灯也黑着,陶佳今天上夜班,八点回来。整条楼道只有602门缝底下一条亮。

我在那儿坐了二十多分钟。二十多分钟里我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她这一趟出去,是要去听一句话;那句话说完,她这半年吊着的东西才有地方落。她有本事把事办好。

我想的事,今天我要送的不是一个把事办好的人,是一个困了半宿、四点四十才下楼的女人。

四点三十八,她敲门。

「哥。」她说,「我好了。」

她今天穿的是上班那身外面套了件浅灰风衣,头发刚洗过吹过,垂在肩上;手里一个登机箱,一个电脑包背在身上。她把箱子往楼道里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扇门,伸手又拧了一下把手——那门她是反锁了两遍才下来的,我看得出来。

「走吧。」她说。

我们一起下楼。楼道那盏黄灯一层一层亮,一层一层灭。到楼下我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她就站在车边等我把后备箱掀开。

凌晨的车上蒙了一层雾。我伸手在挡风玻璃上抹出一块,坐进去打着火,雨刷刮了两下,前面那排停车位就清楚了。她坐进副驾,把电脑包抱在腿上,慢慢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车开出小区是四点五十二。街上几乎没车,红绿灯在空路上一下一下地换,路口卖早点的那几家刚支起蒸笼,白气从笼屉里冒出来,糊在玻璃上。她一直看着窗外。

「这么早的街上,我没见过几次。」她说。

「你哪天回来不晚?」

「回来的时候我一路看手机。」她说,「坐在车里这么看外面,是头一回。」

出城那一段高架很空,我把速度稳在八十。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哥。」她说,「我坐过最远的一趟,是去伦敦那天。那趟十三个钟头,我在飞机上没睡着,一直看屏幕上的地图。」

「这一趟呢?」

「这一趟要在多哈转一回机,中间等两个钟头。」她说,「你要是有事找我,就知道我这会儿大概在什么位置。」

她说完从兜里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两下,屏幕翻过来扣在腿上,扣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你手上有事?」我问她。

「没有。」她说,「我就是看时间。」

「去了你住哪儿?」

「学校旁边,一间民宿,三天。」她说,「我订的时候就想着不在他那儿住。我在他那儿住过两回,他那间屋小,进门就到床。这回我不去。」

她说完这句把眼睛挪回窗外。她说话从来不解释半句,今天多说了两句,就到了这儿。

高速上车少,天从深蓝一点点转灰。她靠着座椅眯了一会儿,眼睛闭着,手里还捏着手机。我瞟了两眼,没叫她——她昨天说过一到两点就醒,醒了就想事;这会儿大概是真困了。

过了一个收费站,她醒了。

「哥。」她说,「你那边的事,办到哪一步了?」

「十号那天,他上来了。」我说,「价又加了两百一平。他说这一片已经签了六户,我这一层是最后一层。」

「那你当时怎么说的?」

「不卖。公告出来以后他再来;从那天起,人不许上我这层楼。」

她听完点了点头,看着前面那段路,过了几秒才说话。

「哥,我上次跟你说过一句话——一张纸摆在桌上,谁先写数,谁就被那个数框住。」她说,「今天你把话摆到台面上了,这比写数强。」

「你为什么这么看?」

「做人事的时候我们发offer也一样。」她说,「给一个人三天时间,他就有三天的时间难受;给一个人一句准话,他第二天就踏实了。你把他那句给你留到十号顶回去,他往后自己就得改日子。」

「你这话,是我这两天听过最管用的一句话。」

「我就懂这么一点。」她笑着说,「别的都是你的事。」

说完她把手机关了静音,塞进包里,把脸转过去看窗外,一场话就收在那儿。

又开了一段,她忽然笑了一下。

「哥,你猜我箱子里装了什么?」

「衣服。」

「衣服只占一半。」她说,「另一半是给那边师弟带的两盒药,还有三斤花椒。」

「花椒能带上飞机?」

「托运。」她说,「我上回在那边做菜,一勺花椒下去,他们几个围着锅闻了十分钟。这回我带了,谁要就给谁抓一把。」

她说到这儿自己又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垂着的,跟不笑的时候不一样,笑完还摇了一下头。

「我这人出去一趟,跟搬家一样。」她说。

「你要是搬回来呢?」

「那就不带花椒了。」她说,「带伦敦的茶。」

快到机场那一段,路边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天已经亮了,灰白的那种亮。她把脑后的头发拢了一下。她这两句散在路上的话,我记下来了。

车过一个长长的路口,红灯,前面一辆洒水车慢慢挪。她看着那辆车,忽然说了一句跟她刚才说的都不搭的话。

「哥,我这几年换过三份工。」她说,「每一回换,我都是先找好下家再辞。就这一回不是——这一个月的假我自己批给自己的,批完也没跟谁说。」

「你跟我说了。」

「我跟你说的时候,票已经订了。」她说,「这就叫先干完了再说。」

绿灯亮了。我把车往前开,她没再往下说。

到机场是五点四十三。停车楼里那个点车位多,我停在三层,她拎箱子,我替她背了电脑包,两个人从连廊走过去。值机那排柜台刚开,前面排了七八个人,箱子都往传送带上放。

她办得很快。行李只有一个箱子,托运完还剩电脑包。

「给个过道的座位。」她跟柜台里的人说。

「靠窗的还有。」

「不要窗。」她说,「我在飞机上坐不住,得出来走。」

柜台给了她一张长条登机牌。她拿着那张纸看了两眼,折了一下,塞进风衣口袋。

安检口前面那一截是她这一趟最难走的一段。她排到队尾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下,又转回去;轮到她的时候,她停下来等我走上去。

「哥。」她说。

「嗯。」

「我回来那天,你下楼接我一下。」她说,「我大概半夜到,我不想半夜一个人拖着箱子爬六楼。」

「行,你发消息,我下来接。你几点到都行。」

「你别在手机上写一个字就完事。」她说,「你说一遍。」

「我下来接你。」

她点了一下头,把电脑包从肩上换到怀里,从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袋——不是很大,封口上贴了一层透明胶,边上还压了一道,压得很齐。

「这个你替我收着。」她说,「你别拆。」

「里面是什么?」

「回来我自己拆。」她说,「我出门带它不方便,放你那儿我踏实。」

我把袋子接过来。袋子有点分量,捏上去是软的,像一叠纸;封口那两遍胶带也不是随手贴的,先贴一层,又把边折进去贴第二层,贴完还拿指甲沿着边压了一道。她做这个袋子的手法,跟她擦镜子、摆鞋是一个手法。

「我放抽屉里。」我说,「我不动它。」

「我知道你不会动。」她说。

她站在安检口那条线外面看了我两秒,没再说别的,转身进了队伍。她把电脑包脱下来放上托盘,走过去,抬手让工作人员在身上扫了一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她没找人,就是往后看了看,然后接着往里走。

她进到里头转过那道弯就看不见了。

我在那儿站了三四分钟,看着那排行李托盘一圈一圈地转,看大屏上她那一班从值机跳到安检,又跳到登机口。旁边一排椅子上坐着一对送儿子的老两口,老太太手里攥着一袋水果,一直往安检口那边看;儿子进到里头以后,她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椅子上,坐了两分钟没动。

我最后转身走出来。停车楼三层,车门一开,里头还是凌晨那股味道;副驾上是空的,座椅上留着一小块她坐过的褶。

回城的路上,天已经全亮了。货车一辆接一辆,早高峰在另一头排起来。这一趟我开得比来的时候慢——不是没劲,是车里空着。

路过她上回带去办事的那片写字楼,我没往那条路口拐。车载音乐是关着的,我一路把这半个钟头里的每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她那句「你别在手机上写好」的时候,我把车停在路边的应急带上,掏出手机,给她把那句话打了进去:

「你到了给我发消息。回来那天我下楼接你。」

打完我没有发。她这会儿在飞机上,手机没开。我把那句话存进草稿箱,重新上了路。

我想起抽屉里那把钥匙。那把钥匙的主人当年也是从这栋楼里走的,走的时候说不想走,走了以后一直没回来;钥匙留在我这儿,我一次没使过。

我这辈子送过人下楼、送人上车,都只送到楼下那几步路。今天不一样——今天送到的是安检口外面,看她把电脑包放上托盘、走过去、回头看一眼,然后转过那道弯就看不见了。

送到门口,和送到一道关口外面,是两种送法。

到家八点四十。楼道里碰上叶柔。

她刚下白班回来,护士服外面套着那件薄外套,头发压得塌,脸上是熬出来的白。她看见我从楼下上来,停了一下。

「你这么早出门?」她说。

「送人。」

「602那位?」她说,「我昨天晚上听见她门口有箱子响。」

「嗯,她出趟远门。」

「出远门好。」她说,「我在科里最烦的就是常年不动的人,那种人一张嘴就说累。」

她说完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自己笑,笑完掏钥匙开门。她进门之前回头说了一句。

「你要是中午做饭,别十一点半剁东西。」她说,「我十一点半刚睡着。」

门带上了。三扇门,这会儿住着两户人家:604那边叶柔回来睡了;604次卧的门关着,陶佳快回来了。602 ...... 剩余部分请访问 春满四合院 登录后浏览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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