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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to
发表于 2026-10-14 10:4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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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房东】(112-120)作者:尿尿呲大哥【字数:27741】
【我是一个房东】(112-120)
作者:尿尿呲大哥
第一百一十二章 带一句话
礼拜一上午,韩蕾上楼来敲我的门。
她今天没穿运动服,是那条深色长裤和薄毛衣,胳膊上搭着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口露出一个塑料文件袋的边。
「昨天我去给她答复了。」她说。
「进来说。」
「不进了。」她说,「三句话就走。」
她把文件袋抽出来,抽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楼道两头。
「第一句,我答应搬。」她说,「钱先到,我再动东西。他们按合同赔一个月房钱,三千三,加上我押的两个月六千六,一共九千九,一次打到我卡上。」
「第二句呢。」
「给我三十天。」她说,「今天是十五号,下个月十五号以前我交房。钥匙当面交,水电抄表,一样一样来。」
「第三句。」
「东头那家鞋店,我昨天下午交了定金。」她说,「两千九一个月,比这间便宜四百。地方比这儿小,门脸也不如这儿,可是它不卖——房东是自己家的人,两口子在那条街上修了三十年鞋,她说她要租到死。」
她说完这三句,把文件袋重新塞回布袋,两只手在袋口上按了按。
「我进来的时候交的押二付三,一万六千五。」她说,「他们退我九千九,剩下那三个月的房钱,算我用掉的。」
「你要搬的话,什么时候说一声。」
「抬东西的时候用得着你。」她说,「我一个人抬不动,到时候叫你。」
她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还有个事。」她说。
「你说。」
「天台上那几盆干葱,我下个月搬完就浇不着了。」她说,「你隔三四天上去一趟,浇半瓢就行,别多浇,那东西怕淹。」
「行。」
「砖头你顺手码一下。」她说,「上回何姐踩空了一块,差点崴脚。」
她这三句话里没有一句是商量。该办的她自己办完了,办完来通知我一声,从头到尾她就一条规矩:她的事她自己办。
她走了以后我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那条街上有人拉着小车卖冬枣,喇叭一遍一遍地喊。这一层少了一户人家,天台上落了灰,现在隔壁这间也要动了。
傍晚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陶佳正从楼道里出来上夜班。她穿着工装,兜里鼓鼓的,塞着那本书。
「哥。」
「上班去?」
「嗯。」她说,「这礼拜上夜班,下礼拜白班。」
她从兜里把那本书掏出来给我看了一眼,书角卷得更厉害了,书页边上写满了铅笔字。
「第五章我看完了。」她说,「第六章那个公式我记不住。」
「明天早上你要是回来得早,我上来给你讲。」
「不用。」她说,「我先自己啃两天。」
她把书塞回兜里,往楼下走,走了两级又回头。
「哥,我们线长谭哥昨天找我谈话。」她说,「说让我考虑一下调到技术组去跟机修。」
「好事啊。」
「他说是好事。」她说,「我没答他。」
她说完这句就下楼了。
她提谭哥的时候还是那个调子:像在说一件麻烦,不像在说一个人。
中午我下楼买烟,在单元门口碰见老秦,他正拿扫帚扫台阶上的落叶。
「韩老师那店,听说要搬?」他说。
「房东要卖楼。」
「卖楼。」老秦把扫帚停了一下,「这两天不止她说,街面上好几家都在问价。我昨天看见两个人在你们这栋楼底下站着数窗户。」
他把扫帚重新推起来,叶子在台阶上沙沙地响。
「还有,」他压低了一点声音,「你602那间空了半个月了吧。」
「上个月月底空的。」
「空了就赶紧租出去。」老秦说,「空着的房子招闲话。我在这院里干了十一年,什么话从哪儿传出来的我都知道。」
他把最后一片叶子扫到台阶底下,站直了腰。
「小储,」他说,「这房子是你的,你心里要有数。」
他这句话是好意。他不知道我这半年已经被人当面报过一次价了。
(晓萌)
我们礼拜一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基础护理,四点半下课。
我背着书包出校门。门口卖煎饼的推车刚支起来,油味顺着风飘过来,我正想着要不要买一个带回宿舍,有个人从旁边的公示栏那儿走过来,站到我前头。
他三十来岁,衬衫扎在裤子里,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什么都没拿。他先问了我一句话。
「同学,你是不是住在育才路那一栋六楼?」
我愣了一下。
(这一片我只认得学校、宿舍、公交站,还有那条回哥家的路。他怎么知道我在哪一栋?)
「你谁啊。」
「我做房产的。」他说,「我不卖你东西,也不跟你要钱。我就问你一件事——你住的那间屋,是不是不用交房租?」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大概看出我怕了,笑了一下,两只手举起来往下压了压。
「你别怕。」他说,「我是来跟你说件好事。我们那边有房子,新的,一室一厅,朝南。你毕业以后要是没地方住,我们可以留一套给你,住着不用花钱,水电我们那边出。」
「我不要。」
「你先别急着说不要。」他说,「你什么都不用答应我。我就想请你带一句话给你房东:这一片,过两年要动。他想卖,早卖比晚卖好。这句话带到就行,那套房随时给你留着。」
他说话不快,一句一句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书包带子勒在我肩膀上,我换了一下手,把带子抓紧了。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我绕过他往公交站走。走到第二个路口我回头看了一次,他还站在那块牌子底下,两只手插在兜里,没有跟上来。
那一路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他怎么知道我住哪一栋,又怎么知道我那间屋不交房租。这两件事我对同学一个字都没提过。
我到公交站的时候手心是湿的。我在站牌底下站了十来分钟,一辆车过去了我也没上,等下一辆来才上;上车以后我摸了一下兜,早上那五块钱还在,煎饼我没买。
(储澈)
晚上九点多,我的手机响了。
是晓萌。她平时打电话都是响一声就接,那天响了五六声我才接起来。
「哥。」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们宿舍那个女的,」她说,「又把湿毛巾挂我床头上。我给她挪回她自己那边,她过了一会儿又挂回来。」
「你和她直说。」
「我说了。」她说,「她说她忘了。」
她又说她们这礼拜考了一次药理,她考了八十七;说她上铺那个女孩买了新拖鞋,塑料的,走路啪嗒啪嗒;说她今天中午在食堂吃了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菜的。她一句一句地说,我一句一句地应。
她每一次打电话都是这个顺序:先说宿舍,说吃的,说考试,说到最后才说正事。她不是不想说,她是要先把自己安在一个熟的地方,才敢往外说。
她说到这儿停住。我听见她那边有人在笑,还有拖鞋在地上蹭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背景静了,她大概走到了楼道里。
「哥。」
「嗯。」
「我今天在学校门口碰见一个人。」
她把这件事从头说起。她说得很碎,可是每一句都对得上:几点、在哪儿、那人穿什么、先问了哪一句、她回了哪一句、他中间笑了一下把手举起来、他说的那句话她记了两遍才记住、她绕过他走的时候布鞋在地上踩出的声音——她一样一样报,报到「这一片过两年要动,他想卖,早卖比晚卖好」,她停了一下。
「他说的就是这句。」她说,「哥,这句话什么意思。」
我没马上答。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们那边有房子,我毕业以后可以留一套,住着不用花钱。」她说,「我没要。」
「你接了东西没有。」
「没有。」她说,「他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走的时候跟没跟你。」
「我回头看了一次。」她说,「他站在那块牌子底下,没动。」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了。
「哥。」
「嗯。」
「他怎么知道我在哪个学校?」她说。
「他还问没问你别的。」
「他问了我住哪一栋。」她说,「我一共说了三句话。一句问他你是谁,一句说不要,一句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别的我都没说,我连我姓什么都没告诉他。」
她一个礼拜五天在学校,谁接她、谁去看她、她住哪栋楼、她那间屋交不交房租,这些事她连她妈都没说全过。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她一句一句报,报得那么细,是怕我记不住——她被人堵在校门口那一回,从头到尾就干了一件事:把每一句话都记准了带回来给我。
「他既然能找到你学校门口,」我说,「他手里就有你这半年的事。」
「那我以后怎么办。」
「礼拜五下午你别自己坐车。」我说,「我去接你。」
「不用。」她说,「我坐公交就行,我熟。」
「听我的。」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
「那我在校门口等你。」她说。
她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
「哥,我这礼拜不敢一个人走那段路。」她说,「也不能跟我妈说。」
「嗯。」
「哥。」
「嗯?」
「你别跟别人说这件事。」她说,「我害怕。」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玻璃板底下那张纸还压在那儿,边角朝上,露出来一小块。
我把收租本拿出来,翻到这个月那一页。602那一行上个月划掉了,604那两间的名字还在,中间夹着一行「天台」。
我在最下面那半张空纸上写了两行:一行是「育才路,学校门口,下午四点半」
写完我把本子扣在茶几上。
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两下,是程雨。
第一条只有一个字:「哥。」
第二条隔了半分钟:「我老公今天问我,你平时在家干什么。」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回她一句:「我说不上班,收租。」
她那边过了很久才回一个「嗯」。
她今天没有多问,也没有往下说。她把她听见的递过来,一个字不多添,递完就收手。她在她那个家里待着,一边替她男人收拾衣服,一边给我递一些信息。
快十一点,我下楼扔垃圾。
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到一层我跺了一脚,灯亮得慢。我把垃圾扔进桶里,回头的时候看见那辆车。
它停在马路对面那棵树底下,没熄火。前灯没开,只有仪表盘那一点光从车窗里透出来,映在方向盘上半明半暗的一小块。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人,脸看不清。
他没动,也没关灯。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只空塑料袋折了两折,塞进兜里。
同一个地方。前天夜里那个人站在这儿,昨天早上老秦在物业被人问过话,今天下午学校门口有人拦住她。
一家一家来,这句话是修车铺老板学给我听的。现在轮到我这栋楼里最小的那一个。
第一百一十三章 技术组
礼拜二早上六点一刻,我在阳台上收昨晚忘拿进来的衣服。
楼下停着一辆灰色的车,停在单元门斜对面,没熄火。车里坐着一个人,没下来,就那么看着楼门。
六点二十,陶佳从外面回来。她夜班下,穿着那身浅蓝工装,肩上背着她那个帆布袋,头发被帽子压出一道印,走得很慢,脚下没什么劲。她经过那辆车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往那边看一眼,径直上楼了。
我把衣服收完,拎着垃圾下楼。
走到单元门口,那扇车窗降下来一半。
「兄弟。」
我站住。车里坐着个三十二三岁的男人,短发,浅灰夹克,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副驾位上搁着一个塑料水杯,挡位杆上挂着一块工牌,蓝底白字,比陶佳那块大一号。
「你是这楼的房东吧。」他说。
「是。」
「我姓谭。」他说,「她们线上都叫我谭哥。」
我说了一句「嗯,上次见过」。
他笑了一下,把手从车窗里伸出来,要跟我握。他的手很干,握得有力,指节上有一层硬。
「我不上去。」他说,「我在这儿说两句就走。你要是有事你忙你的。」
「你说。」
「她在你这儿住了一个多月。」他说,「住得好不好我不知道,我不问她这些。我只说一件事。」
他把手收回去,搭在方向盘上。
「她想去技术组。」他说,「她跟机修那边熟,那台贴片机老跳闸,她天天站边上看,老周也愿意带她。技术组那边缺人,上个礼拜我跟组长提了,位置可以给她留两个月。」
「那你跟她说呗。」我笑着说。
「我说了。」谭哥说,「她没答我。」
他看着楼道口那盏灭着的灯,说得很平。
「我追她一年多了。」他说,「我调过她的班,白班夜班我都想办法给她排过;她住宿舍那阵,我在厂门口等过;她手机里我发的消息一天十几条,她一条没回过。」
「这些跟我没关系。」
「跟你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他说,「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争执的。我做事就一个规矩:话摆在台面上,谁都不吃亏。技术组那个位置我给她留着,过了这两个月就没了。她不去,我也不会把她怎么样——我又不是那种人。」
他把车窗往上摇了半截,又停住。
「兄弟,你是房东。」他说,「你管她住的地方,别的你管不着。这话我也摆在这儿。」
「行。」
他点点头,把车窗摇上去,挂挡,车慢慢开走了。
他这一场话说得干干净净。他不求人,不逼人,不阴阳怪气——他做事的规矩跟我一样:先把话说明白,再让人自己挑。这种人比拍桌子的那种难对付。
礼拜二晚上九点多,陶佳来敲门。
她换了一身家常衣服,头发湿着,是用毛巾随便擦过的那种湿;手里什么都没拿,站在门口。
「哥。」
「进来说。」
「不进了。」她说,「我就问一句。他今天早上是不是找过你?」
「找了。」
她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件事记下来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技术组那个位置给你留两个月。」
「还有呢。」
「他说他追你一年多,调过你的班、在厂门口等过你、发过十几条消息。」
「嗯。」她说,「都对。」
她把湿头发往耳朵后面抿了一下。
「哥。」她说,「那个位置我想去。」
我看了她一眼。
「技术组跟机修不看我文凭。」她说,「老周手上有活,我跟着学,一年半出来就能自己上手。一个月比现在多一千二,还能坐着干活。这些我都想的很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那个位置是他去提的。」她说。
她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站得笔直,工装裤上还带着一点机油味。
「一个位子,自己考上去的,跟人家递过来的,是两回事。」她说,「他要是真把位子给我了,我以后在厂里每回见着他,我心里都得记着这一笔。我这人不喜欢记着别人的账。」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自己考。」她说,「电工证下个月底考,考完了我拿着证去找组长。要是组长不要我,我就再等一年。」
她说完这句,转身要下楼,走了两级台阶又退回半步,仰头看我。
「哥。」
「嗯。」
「他早上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说,「他嘴上讲理,心里不见得讲。」
「我知道。」
「那我上去了。」她说。
她最怕的就是欠人。她宁可多绕一年,也不肯从别人手里接一个位子,她自己说的那句话比她任何一句狠话都硬。
礼拜三中午,我上楼顶去浇水。
韩蕾已经开始收东西了。把杆从604主卧那面墙上拆下来了,靠在她门里的墙边上,一米一的高度上留下四个眼;那四个眼她拿补墙膏填平了,用指头抹过两遍,远看跟没钉过一样。垫子卷成一捆立在门边,砖头上那两个哑铃不见了,大概是搬走了。
我浇完干葱下楼,在楼道里碰见她。她手里拎着两卷胶带,看见我,把手里的东西换了个手。
「把杆我下礼拜叫人拉走。」
「搬到店里去?」
「店里那个位置我量过了,能钉。」她说,「这屋我先不动,等店站住了再说。」
我在她门口站了两秒,看了一眼那四个补平的钉眼。
她走到哪一步都是这个样子:东西不多,账不清完不走;钉子拔了,洞也得替人填平。
当天下午我给阿凯打了电话。
我让他打听一个人:育才路卫校门口,礼拜一下午四点半前后,一个三十来岁、穿衬衫扎进裤子里的男的,自称做房产的,拿着一个学生的住址去搭话。
阿凯在电话那头把要点复述了一遍,一个字没差。
「哥,那个学校门口有监控。」他说,「我过去问问看门的老头,再往旁边店里打听打听。」
「两天内给我消息。」
「行。」
「钱我今天给你。」我说,「你先拿着。」
「哥,先不用——」
「一码归一码。」我说,「你替我跑腿,我不能让你自己往里贴钱。」
礼拜四下午,我去车行提了一辆车。
黑色的,最便宜的那种家用车,坐了两个人还有富余。卖车的劝我上高配,说加了皮座、加了天窗,又说你这样的条件不该开这个。我说我就要这个。提完车我开回来,在地下车位倒了两把没倒进去,第三把才停正。
我三十二岁,这辈子头一回自己买车。以前用不上——我一天到晚在这栋楼里,走下楼就是单元门,往上走就是天台。今年开始要用上了。
礼拜五下午三点四十,我把车停在卫校东边那条小街的路口。
那条小街不宽,两边停着电动车和卖小吃的推车;我把车往前挪了两次,才在一棵行道树底下挤出半个车位。校门口不让停,我给保安说了一声,他说你停远点,我指了指路口,他挥挥手让我走了。
四点二十五,下课铃响。
先是教学楼那边一片声音出来,接着是大门里往外涌人。背包的、拎着水杯的、三五个凑一块儿打闹的,全往街口那一段挤过来。卖煎饼的推车开始转,油味顺着风飘到车窗里。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半。
四点三十三分,我看见了晓萌。
她穿着那身校服,白底蓝边,头发扎成马尾,书包背在一侧肩膀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她身边跟着一个比她矮半头的姑娘,也是校服,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那姑娘说得很起劲,手在空中比划。
晓萌先没看见我,走了七八步,忽然停下来。
她大概是从那一排车里认出了我这一辆——车头冲街口,车窗开着。她站住,转头往我这边看,看了两秒,然后抬手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她身边那姑娘跟着走了两步,走到一半停住了。
晓萌跑到车边,两只手撑在车窗上,脸比我记忆里更红一点,是刚从教室里出来的那种热。
「哥。」
「上车。」
她绕到副驾那边拉开门坐进来,把塑料袋放在腿上。她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把书包抱在怀里,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街口——那个姑娘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正往这边看。
「那是我室友。」她说,「我跟她说好了,她本来要跟我一起坐公交。」
「你叫她一声。」
「不用。」她说,「她一会儿自己走。」
她把车窗那边的后视镜掰了一下,正了正,又掰回去。
「哥,」她说,「你今天来得早。」
「三点四十就到了。」
「你等了四十多分钟?」
「嗯。」
她没说话。她把手放到腿上那个塑料袋上,捏了两下,忽然想起来什么,把袋子提起来给我看。
「这是我们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她说,「酸辣粉,打包的,还热。我本来想带回宿舍吃。」
「带回去就凉了。」
「那我在车里吃。」她说。
她真的把那个塑料盒拆开了,一次性筷子掰开,搅了两下,先递到我嘴边。我说不吃,她就自己吃,吃两口侧过脸去吹一下,怕溅到车座上。她吃到一半停下来,把盒子盖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我室友问我。」她说,「她问我你是我什么人。」
我笑了一下,把车里的暖风关小一格。「你希望我是你什么人?」
她拿着筷子那只手停住了。她看着我看了两秒,眼睛没躲,脸从耳朵根往上红。
「我男朋友。」她说。
她说完这句低下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发出去,屏幕按灭,扣在腿上。扣手机的时候她用了两下力。
「发了?」
「发了。」她说。
她把脸转过去看窗外,看了两秒,又转回来。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哥,」晓萌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没抖。这个姑娘做了一件她自己很想要的事。)
「那个牌子。」她说,「你想看是吧?」
我把车往前开了两百米,停在学校门口正对着的那一段。她隔着车窗指给我看——校门左边,一块灰色的公示栏,上头贴着几张通知,最下面一行被撕掉了一半。
「他那天就站在这块牌子底下。」她说。
她指的时候手是抖的。她自己也看见了,赶紧把手缩回来,抱在腿上。
「他先站在那儿看,」她说,「我从楼里出来的时候他就往这边走。他走路不快,一步一步的。」
「他站的位置离校门几步。」
「五六步。」她说,「他站在台阶下面,我站在台阶上面。」
「那天门口还有谁。」
「有卖煎饼的,有保安。」她说,「保安在门里坐着,没出来。」
我把这一段在心里过了一遍,记住:公示栏、台阶、五六步、保安没出来。
「走吧。」我说。
「哥。」
「嗯?」
「下礼拜五你还来接我吗。」
「接。」
她把塑料盒抱在怀里,转过脸去看窗外。她没再说话,一路上看着窗外那些店面和路牌往后退。
她今年十八。这半年里,她头一次开口问我,我们的关系,还有下礼拜的事。
晚上八点多,阿凯上来了。
他还是那件夹克,拉链拉到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进门先在玄关跺了两下脚,把鞋底的土跺掉。
「哥。」
「坐下说。」
他把信封里的东西掏出来,一样一样摊在茶几上:一张复印的名片,一张纸条,还有一张他手机拍的屏幕照片,打印出来了。
「那个人叫钱斌。」他说,「恒昌置地业务员,签的是劳务派遣,跑的就是城南那几个盘。」
「名片哪儿来的。」
「他不给人名片。」阿凯说,「那天他在公示栏底下站着,把撕下来的半张通知踢到花坛里去了。看门的老头昨天扫花坛,从草底下扫出来一张小卡片——他大概是从兜里掏东西的时候带出来的。」
我把那张复印的名片拿起来看。名片印得挺素,正面只有名字、电话和「恒昌置地」四个字,背面一行小字:整栋收购、拆迁咨询。
「恒昌置地。」我说了一遍。
「还有一件。」阿凯说,「你让我查那家公司,我就顺手查了一下。」
他把那张打印出来的屏幕照片推给我。那是一张企业信息的页面,截的是「分支机构」那一栏。
「这家公司在城东有个门店,门店的负责人登记的是一个名字。」他说,「叫贺明。」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凑着台灯看了一遍。
那一栏上确实写着三个字:贺明。
名片上那个公司,是韩蕾那份合同上盖章的那一家。而这个姓贺的,他媳妇程雨每个礼拜都上楼。
第一百一十四章 顺路
礼拜六上午九点多,楼下停了一辆小货车。
韩蕾从604里往外抬东西。她一个人抬那头,我在楼道里搭了一把手,两个人一前一后把那根把杆从门里挪出来;杆子长,拐弯的时候头上一磕,墙上掉下来一块白灰。
她停下来,拿抹布在墙上按了按,把灰按下去,没补。
「回头你找点补墙膏。」她说,「我下楼的时候忘带下来了。」
「行。」
车斗里已经码好了东西:四捆垫子、两个哑铃、一袋子砖头。砖头是她自己搬下去的,一块一块码成两层,码得整整齐齐,跟天台上那排一模一样。
陶佳今天休息,穿着家常衣服下来帮着抬。她把那袋哑铃拎起来的时候手腕上那条静电手环印还在。
「热水器照旧。」韩蕾跟她说,「五点四十到六点那一段以前归我,我下礼拜那几节课排到早上去了,那一段你用。」
「你屋子不退是吧?」
「先不退。」韩蕾说,「等店站住了再说。」
「洗衣机呢。」
「你哪天洗,你贴冰箱上。」韩蕾说,「别改我的班表就行。」
「下个月底我考试。」陶佳说,「考完那两天我可能上白班。」
「考什么。」
「电工证。」
韩蕾手上停了一下。她看了陶佳一眼,又低头去搬那个袋子。
「自己考出来比什么都强。」她说,「你比我强,我二十八了,除了上课不会别的。」
陶佳点头。两个人站在604门口,一个说一个记,说的全是这些——热水器、洗衣机、楼道里的垃圾谁提。说完陶佳就上楼去了,韩蕾把门带上,转身下楼。
「那几盆干葱你隔三天上去一趟。」她在楼梯上说,「浇半瓢,别多。」
「记着。」
「天台上的钥匙我留在砖头底下那层。」她说,「下个月我不上去了。」
我送她到楼下。她那辆小电瓶车停在路口,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卷胶带。她把车推出来的时候我往那间铺面那边看了一眼——玻璃门上的A4纸撕下来了,撕破了一个角,门上留着一圈黄胶印,四四方方的一小块。
「明天不来了?」我问。
「不来了。」她说,「礼拜一在东头那家上第一节课。课表我昨天排好了,贴在新门上。」
她跨上车,脚撑了两下地,回头看了那间铺面一眼。
「房东。」
「嗯。」
「新店门口那两棵树长得挺好。」
「哪两棵。」
「梧桐。」她说,「你哪天路过,别进来。」
「为什么。」
「你进来我就得歇一节课。」她说,「歇一节课就是钱。」
她说完拧了电门,车子顺着街口拐出去,拐弯的时候车筐里那卷胶带滚了一下。
傍晚六点多,晓萌回来了。
她放下书包,先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没往里走。
「哥。」
「怎么了。」
「我室友今天问我三件事。」她说,「她问你多大,问你干什么的,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你怎么答的?」
「我答不上来。」她说,「我说你在上班。她说上班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没细问。」
她换完鞋,坐到沙发上来,两只手压在膝盖上。
「她问我多大,我说我不知道。」她说,「她说你连你男朋友多大都不知道?我说我忘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看着自己那双手。她从来不撒谎,这两天她把这几句半真半假的话说出去,自己心里过不去。
「哥。」她说,「我该怎么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在她旁边坐下。这件事我没打算替她绕。
「你就说我是你房东。」我说。
她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我,看了有三秒。
「说这个?」
「说这个。」我说,「你住的地方是我租给你的,剩下的一个字都不用编。别人再问,你说不清楚就说你不清楚。」
她没说话。她低头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点了点头。
「嗯。」她说,「我记着了。」
她站起来回了她那间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块抹布出来,把冰箱门上那张画着这层楼的A4纸取下来擦了擦,重新贴上去。贴的时候她拿手指把四个角一张一张压平。
「你贴那儿干什么。」
「贴这儿我看得见。」她说。
她站在冰箱前面看了两秒,回厨房洗手去了。
我告诉的哪些话不好听。可我说不出好听的:甜言蜜语说出口就成了承诺,我不给人空东西。她要用一句话把这件事说给人听,这句话得她自己站得住。
转过礼拜,礼拜三晚上七点多,有人敲门。
是程雨。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口露着一把豆角、一把小葱。
「我买菜回来的。」她说,「你家楼下那个超市的豆角三块二了。」
「进来。」
她把袋子往鞋柜上一放,先在玄关站了站,低头看自己的鞋。她今天穿了一双平底的布鞋,鞋边沾了点土;她把两只鞋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两下才进来。
「我家那口子今天回来得晚。」她说,「说八点半以后。」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自己包带上按了一下,按完就松了。我今天听得出来:她是算好了时间上来的。
她把袋子又挪了挪,往鞋柜里侧推了半寸,免得挡着门口。
「我进来的时候你这楼道里的灯坏了一格。」她说,「上五层那一段,你回头让人换一个。」
「行。」
「灯泡别买那种白的。」她说,「白的照得人脸难看。我家换的都是黄的。」
她管这个管那个,什么都得说一句。她今天来,先说的是我这一层的楼道灯。
程雨说她楼下那户把花盆挪到楼道里来了,一溜摆六盆,她上楼得侧着身子走;她说她妈昨天打电话来,问的还是那句,什么时候要孩子,她说她妈一天问一遍,比闹钟还准;她说超市的青菜一个月涨了两回,她今天在菜摊上站了半天,最后只买了一把豆角。
程雨一边说一边解外套的扣子,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浅灰的针织衫。她说得又快又轻,全是这些小事,一件挨着一件,中间没有缝。
我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没放下,就那么在手里转。
「哥。」
「嗯。」
「你平时一个人吃饭,都吃什么。」
「随便吃一口。」
「你这人。」她说,「晚上怎么也得有一口热的。」
她说到这儿抬头看我。她看了两秒,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我这边。她走过来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的是地上那道光;她把头发从耳朵后面掠了一下,手落到我肩上。
我伸手揽住她的腰。
她靠过来,脸贴在我肩膀上,鼻子在我衣领 ...... 剩余部分请访问 春满四合院 登录后浏览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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