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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房东】(105-111)作者:尿尿呲大哥【字数:25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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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to
发表于 2026-10-14 10:3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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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房东】(105-111)作者:尿尿呲大哥【字数:25120】
【我是一个房东】(105-111)

作者:尿尿呲大哥

第一百零五章 一间铺面

早上七点多,铁门上那把铜挂锁响了两下。

我上去开门。韩蕾拎着那个塑料筐站在门外,筐里是水杯和毛巾,胳膊上搭着外套。她今天上来得早。这个点,她平时早就骑着她那辆旧电瓶车出门了。

「今天不上课,上来收东西。」她说,「顺便跟你说个事。」

她把筐放在砖头堆上,走到挂钟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排砖。她今天没换运动服,穿的是一条深色的长裤和一件薄的毛衣,脖子上围着条围巾,头发散着。她蹲下去,把最上面那两张垫子翻了个面。

「礼拜二我去谈了。」

「谈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说。

她从包里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转账记录那一页,递到我眼前。屏幕上一条两千块的进账,备注写着「课时费」。她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了一下,底下就没有了。

「欠我一万一千二。」她说,「谈了三回。头一回给两千,这一回合起来四千,剩下的说年底结清。我跟他们要一张结清的条子,他们不给,说年底再说。」

「你怎么办?」

「我说那我不干了。」她说,「今天上午我在微信群里跟那三十来个人说了一声,卡里还剩几次课,我原价退给他们,一分不扣。他们有几个不要,说等我开了地方再接着上,我说不行,钱先退你们手里,你们什么时候想来什么时候来。」

她把这句说得跟念一张单子一样。她从来不跟人绕,连退钱都是先退钱再讲以后。

「那你手里那点钱够退吗。」

「够。」她说,「我攒了两年多,本来就打算拿来开地方的。上个馆子还欠我一万一千多呢,从去年十二月欠到现在,我都不催了。」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铁门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

「房东。」

「嗯。」

「我二十八了。」她说,「除了讲课我不会别的。真关了门,我就得回去给人打工,一个月四千,天天站着看人脸色。我不想去。」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走到墙边去收垫子,收得很利索,一叠两叠码整齐。

「你这垫子收完了,天台上就空了。」我说。

「我早晚得再摆回来。」

「那我先给你留着。」

「你留着干什么,你自己又不练。」她说。

「留着收租。」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你就这点出息。」她说。

中午十一点多,我在楼下扔垃圾,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

我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程雨没跟着。

昨天夜里程雨和我在天台上待了一个半钟头,今天中午她男人就站在我楼下。我心里那一下是往下沉的:他知道什么了?

这个念头过去得很快。我把垃圾袋换了个手,站定,脸上没动。

贺明。他今天没穿那天那件深蓝短袖,换了一件薄夹克,手里拎着两个纸袋,袋口露出茶叶盒的角。

「哥。」他老远就打招呼,「巧了。」

「你来这附近办事?」

「一个客户住你们后头那栋。」他说,「顺路给你带了两盒茶,上回说请你喝酒没请成,先送点东西。」

「不用。」

「拿着拿着,不值钱。」他把袋子往我手里塞,「我这人跑业务的,兜里天天有这种小东西,你要是不要,我拎回去还占地方。」

我把袋子接过来,他也没急着走,站在那儿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说不抽这个,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抬头往这栋楼看了一眼。

「你们那层楼,总共六户。」他说。

「对。」

「我听我媳妇说,她上课那个天台,是楼顶那家租客在弄的。」他说,「教瑜伽的那个。」

「嗯。」

「她今天跟我念叨了一句,说韩老师这两天没上课了。」他说,「哥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他问我这句话的时候烟夹在手指头上,眼睛看着楼顶那扇铁门的方向。他从头到尾只问了一句,可这一句把我这边的事问了个正着。

他问的是韩蕾。我这一天吊着的那口气,到这儿才松下来。

「她那边的事我不清楚。」我说。

「噢。」贺明说,「那可能她也是听说的。」

他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

「哥,我不怕跟你说。」他说,「我这行认识的人多。我有个朋友手里有铺面,就在你们南边那两个路口,原来做美甲的,门面不宽,里头深,一个月三千三,位置好,门口能停车。」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可买不起。」

「我想着你楼里那位。」他说,「她要是找地方,这种铺面一年到头碰不上一个。」

「她的事你得自己跟她说。」

「我没她电话啊。」贺明说,「再说这种事,从你嘴里说过去,比我说过去好听。人家一个姑娘,我上去跟她说这事,她不得多想。」

他把话说得很顺,顺得一点毛病都没有。他不赶人,不吓人,他只是递了一条路过来,让人自己走过去。

「行,我把话带到。」我说,「去不去是她的事,我不替她说。」

「那就麻烦哥了。」他说,「铺面那事儿,你让她直接打这个电话。」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给我,上面印着一个手机号,字是打印的。

下午三点多,我拿着那张纸条上604敲门。

韩蕾开门的时候头发挽着,围裙上沾着面粉,她今天在自己屋里弄饭吃。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纸条,又看了看我。

「你进来。」她说。

她屋里比上回干净。灶台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桌上摊着几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字:一张是名单,一列一列的名字后面跟着次数;另一张写着场地、租金、水电、椅子、镜子,一条一条,后面都有数。

「我在算账。」她说,「你别看。」

「嗯,我不看。」

她把那张纸条接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号码。她没问是谁给的,先问了一句别的。

「谁跟你说的?」

「上礼拜天,上过课的那位的男人。」我说。

「程雨她老公。」韩蕾说。

「对。」

「他怎么知道我找地方。」

「程雨在家里,说过课上的事。」

韩蕾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纸条搁在桌上,拿抹布擦了擦手。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她说。

「你说什么。」

「你可以不说啊。」她说,「铺面是他给的还是别人给的,我都不认。你跟我说了,那我就得想,你是想让我走,还是不想让我走。」

她这句话问得很快,问完就站在炉子前面不动。她没回头看我。

「我不替人拿主意。」我说,「有这回事,我就告诉你。」

「行。」她说。

她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我去看看吧。」她说,「看一眼不吃亏。骗人的我扭头就走。」

「你自己去?」

「我自己去。」她说,「我的事我自己办,我不欠人。」

傍晚六点多,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次。

我在阳台收衣服,听见楼下的门响,是陈志强回来了。他这两天开始跑短途,早上六点多出门,晚上六点多回来,一天两趟。

他上到六楼,楼道里停了一下。602的门开了,是老秦在楼下喊他,说物业费的事,他答了两句。

就在这时候,603的门开了。

周素芬从里面出来,手里空着。

她今天下午来过一趟,三点半到,四点走。她大概是有东西忘在这儿,又上来取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正碰上陈志强站在楼道里。

两个人在楼道中间站了两秒。

「你进去干啥?」陈志强说。

「晓萌礼拜五回来。」她说,「我给她放了床被子在她屋里。天凉了,她在学校带的被子薄。」

「哦。」他说。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个手,那袋子是他在楼下买的菜——两根葱、一把豆芽、一盒豆腐。他往602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那个房东在家没?」

「人家在自己屋里。」

「嗯。」他说。

他进了602,门带上。

他问的这一句,没啥问题。他媳妇说送了床被子,他说哦,他再问一句房东在不在家,也是顺嘴。他站在楼道里那两秒,肩膀是松的,眼睛也没往我这边看。

他什么都没看出来。可他今天记住了。

夜里九点多,有人敲我的门。

我开门。韩蕾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衣服,深色卫衣,头发还是散着的,脸上没擦东西。她手里没拿包,什么都没拿。

「我上午去了。」她说,「看铺面。」

她进来,把鞋脱在玄关,自己走到客厅中间站住,看了看我那盏落地灯。她坐了一个下午的板凳,走了一下午的路,脚上穿着厚袜子,袜口在脚踝上勒出一圈印子。

「我今天不想回去。」她说。

「毯子在沙发上。」

「毯子?」她说,「我不冷。」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今天不躲、不笑、不说一句绕的话。她像一根绷着的筋,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是绷的。

我走过去,她抬手把我领子抓住,把我往下拽——她力气不小,我被她拽得往前半步,两个人的脸撞在一起。她亲上来的时候牙磕到我的嘴唇,她没退,反倒更用力,一只手从我后颈绕过去扣住。

今天她嘴里没有那股甜味,只有一点面的味道,还有她自己的味道。她的手从我后颈一路摸到腰上,把我那件T恤往上掀;掀到一半自己停下来,两只手撑在我胸口,把我往后退。

「等等。」她说。

「怎么了。」

「我出一身汗。」她说,「跑了一天,走了两趟。」

「那就先洗。」

「洗了我就不想动了。」她说。

她把卫衣从头上脱下来,里面是那件薄毛衣;她两只手抓着毛衣下摆往上提,提到胸口停住,自己换了个法子,先把毛衣从头上套出去,再反手解内衣。

她今天不给我看的时间。她脱完就把手往我裤腰上放,解开、往下拽,手指头是凉的;然后她把自己的裤子也褪了,褪得很干脆,一条腿踩在地上,另一条腿从裤腿里抽出来。

「有套没有。」

「抽屉里。」

「你去拿。」她说,「我今天不想动脑子。」

我回卧室拿了套,回头看她还站在客厅中间。我走过去,两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往上一抱。

她两条腿在我腰两边盘住,后背贴到墙上。她自己伸手把两条腿往里一收,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把整个人收成一小团挂在我身上;我把手撑在她背后的墙上,往里送。

第一下进得费劲。她这儿今天不太湿,是刚开始的那种潮,我送进去半截,她那圈肉紧跟着一缩,把我卡在当中。她抱着膝盖的手收得更紧,下巴抵在自己膝盖上,眼睛半闭着。

「嗯……」这一声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还很干。」

「慢点。」她说,「过一会儿就好。」

我托着她的腿一下一下往里送。她后背贴着墙,整个人被我顶得往上滑,脚后跟在我后腰上一下一下地蹭;滑到第五六下的时候她那儿就滑了,进出带上一点水声,「咕叽」一声,很轻。

「行了。」她说,「可以快一点了。」

我托着她送了几十下。她抱着的两条腿慢慢松开,一条腿先放下来踩地,另一条腿架到我肩膀上,膝盖贴着我的耳朵;我把她的腰往上提了提,这个角度进得深,一送到底,她往上绷起来。

「啊……」她这一声没憋住。

「隔壁有人。」

「我知道。」她说,「他们不看电视的时候能听见。」

「那你小声点。」

「你轻点我不就小声了。」她说。

她自己把肩膀上的那条腿又往上抬了一寸,脚跟搁在我肩上不动;她腾出一只手按在自己小腹上,像是要按住什么。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喉咙里那一声一声的往上顶,顶到最后她自己把嘴张开,喘得又急又亮。

我把她抱到床边放下,让她仰面躺着。她两条腿从我腰上滑下来,自己分开,分得很开;分到一半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把两条腿往两边一推,劈成了一字。

我跪到床边,扶着她的胯,从一字当中间进去。

这个角度到底的时候她整个腰往上拱起来,两只手抓着床单,指头都白了;她里面那圈肉一开始是缩着的,抽送了十几下就慢慢松开,松开以后一下一下往里吸,我退出来它就跟着往外拽。

「快。」她说。

我快了。我按着她的膝盖往下压,她两条腿劈得平平的,脚背绷成一条线;她的胸口一起一伏,脖子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锁骨上;她嘴里开始不按拍子,一声长一声短,短的那几声是咬着牙出来的。

她高潮的时候是绷直的。

她绷成一条线,两条腿往中间一绞,把我的手夹在里头,膝盖死死并住;那团肉一阵一阵地咬,咬得又密又急,一下一下往上叠,叠到第四下的时候她腰往上一挺,整个人在床沿悬了半秒。

「房东……」她喊我,声音是散的。

我扶着她的腰又顶了十几下。

她松开的时候是从腰开始的,先是腰,再是背,最后落到肩膀上。她躺回去,胸口起伏得厉害,两条腿还劈着没并;她抬起一只手把额头上的头发拨开,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这床单要洗了。」

「明天洗。」

「明天你自己洗。」她说,「上回那条垫子我拿回去洗了三遍。」

她躺着又喘了一会儿,伸手把我拉过去,让我躺在她旁边。她的头搁在我胳膊上,闭着眼。

「我今天上午去看了。」她说。

「那间美甲店。」

「东边第二个路口,路口那块牌子底下拐进去,一间半门面,十二米深。」她说,「玻璃门是好的,地砖是全的,后头带一个小水槽和一个卫生间。房东是个六十多的老太太,要押二付三,一个月三千三,签一年。」

「你怎么看。」

「地方行。」她说,「我明天再去看一次,晚上去,看灯亮不亮,看楼下晚上有没有人。」

「你要开,水电我过去给你弄。」

「不要。」她说。

「我收钱。」

「那我也不要。」她说,「你上回给我装那盏灯就没要钱,这回你又来。」

「那一回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没接这句。她也没再问,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我胳膊弯里,过了一会儿自己笑了一下。

「房东。」

「嗯。」

「我告诉你个事。」

「你说。」

「那间铺面的房东,是我上楼之前先给那个电话打过去问的。」她说,「他让我找那个老太太谈,说他们是一家的。」

我什么都没说。我把她背上那层汗擦了一下,问她几点了。她说十点四十。

她起来穿衣服的时候动作很快,卫衣一套,裤子一提,头发用手抓了两把就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她蹲下来穿鞋,鞋带系好,起来回头看我一眼。

「我明天去签。」

「你自己拿主意。」

「你别问。」她说,「我签完了告你一声。」

门带上。楼道里的灯灭了一次,又亮了一次,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我回卧室把床单掀下来,扔进洗衣机。回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张对折的纸还在玻璃板底下压着,边角露出来一小块。

我把纸抽出来,看了一遍。前面那几行是价钱和电话。

电话那一栏,后四位跟中午那张纸条上印的一模一样。

白天递到韩蕾手里的那条路,跟留在茶几上这张纸,是一个人的手。

第一百零六章 箱子里那条裙子

早上八点多,韩蕾发来一条消息。

「签了。」

后面照她的老规矩跟着一串数:押二付三,一万六千五,昨天下午交了定金,今天上午签的字;钥匙三把,门锁她换了一套新的;明天开始往里搬东西,先摆垫子,镜子过两天装。

最后一条是:「天台我下个月还用,租钱照给。」

我回了一个「行」。

过了十点钟,我出门买烟,顺脚往南边那两个路口走了一趟。那间美甲店在路口牌子底下拐进去,玻璃门开着,门口摞着两箱没拆的东西;韩蕾在里面擦地,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拿抹布把地砖一块一块擦过去。地上摊着几张新垫子,颜色还是深的,边角都硬着。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两分钟,没过去。

礼拜六下午三点多,浩浩从楼下小卖部回来。

他妈昨天给他的十块钱,他买了一袋盐、两节电池,还剩三块多,塞在兜里。他上楼向来是跑着上的,跑一层歇一层;到五层半那截拐角,他停住了。

603的门开着一条缝。

他看见他妈从里面出来。

周素芬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下,头发有点乱,鬓角那两缕是湿的,贴在脸上;她的脸是红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她出来以后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才往外走。

「妈。」他说。

周素芬吓了一跳,脚底下一绊,赶紧扶住楼梯扶手。

「你咋在这儿?」

「我买东西。」

「哦。」她说,「买了啥。」

「盐。」他说,「你脸咋这么红。」

「做饭。」她说,「房东屋里的抽油烟机不好使,一屋子烟,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你在他屋里做饭?」

「我给他做顿饭怎么了。」她说,「他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没口热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手还扶在楼梯扶手上,走得比平时慢,腿发软一步一停的。

浩浩没动。他站在五层半那截拐角上,手里拎着那袋盐,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上走。

他见过一次这个样子。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小萌姐从那扇门里出来,也是这个点,也是这个门。那天他在楼下花坛台子上坐了一上午,谁叫他他都不应。

他把那袋盐换了只手。楼下有人收废品,喇叭喊了两遍。他在那级台阶上坐了半分钟,屁股底下是凉的水泥。

他想起他妈那个小本子。本子皮是蓝的,里头一笔一画记着菜钱、车钱、他的补习费。上礼拜他翻那个本子找他自己的学费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这个月还欠」四个字,后面是空的。

他那时候没懂那四个字是啥意思。今天他也没想明白,可他心里有个东西一直往下沉。

在他心里,他妈不是这样的人。他妈天不亮就起来做饭,他妈把家里的每一分钱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他妈跟他爸说「你在外头跑车,家里有我」。这句话他听了八年。

浩浩进了门,把盐放到厨房台上,把两节电池搁在电视柜上。他妈在厨房里洗菜,水开着,背影看着跟平常一样。

「妈。」

「嗯。」

「你刚才在房东屋里,干啥了?」

「做饭,我刚不是说了么。」她说。

「你脸咋那么红。」

「我说了,油烟熏的。」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再问。他回了自己那间屋,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两只手压在膝盖上。

那天晚上吃饭,他一句话没说。

他妈问他月考成绩出来没有,他说没有。他爸在饭桌上骂了两句学校里的事,他也嗯嗯啊啊地应了。浩浩吃完就先回了屋,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他妈收拾碗筷,水响了很久。

八点多,他妈下楼扔垃圾。他听见楼道里的门响了一声,就从自己屋里出来,走到主卧门口。他爸正坐在床边擦他那双旧皮鞋。

「爸。」

「嗯?」

「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两只手在裤缝上贴了一下。

「妈那个柜子底下,」他说,「最底下那个箱子,里头压着一条裙子,新的,牌儿都没剪。」

陈志强抬起头。

「啥裙子。」

「一条裙子。」他说,「我上个月找手套的时候翻出来的。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你妈买的?」

「不知道。」浩浩说,「没见她穿过。」

他说完这句就转身回屋了,把门带上。他没说他今天看见的事,也没提小萌姐,什么别的都没说。

浩浩站在门后面,听了一会儿他爸屋里的动静。陈志强没有骂人,也没有走动。屋里很静,只有擦皮鞋那块布还在响。

陈志强把那块布搁下的时候,已经八点四十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衣柜跟前,蹲下去,把柜子最底下那只旧箱子拖出来。箱子有轮子,拖出来的时候在地上「咕」了一声。

箱子底下有一股樟脑丸味。他伸手进去的时候手背蹭到箱边,蹭掉一层灰,那两件旧毛衣是他媳妇从娘家带来的,一件灰的,一件深蓝的,穿了好些年,袖口都起了球。

他把箱子打开。上头是两件旧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毛衣底下是一件深色的针织裙,深红,料子很新,拿起来的时候还有点硬;款式很漂亮,裙腰上一根细绳系着,绳子上挂着一个吊牌。

吊牌是白的,一个字都没剪掉。陈志强拿到灯底下看,上面印着价钱:828。

他看了两遍,把裙子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一个线头都没有。

他把裙子摊在床上,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楼下老秦那天在单元门口说的是:「你媳妇天天上房东屋里给人家做饭,人家房东照顾你们家。」

前几天他上楼,一回头看见他媳妇从那扇门里出来,手里空着。再往前,是上个礼拜天早上他下楼买豆浆,在楼梯上碰见我——他媳妇什么时候上去的,他那天回来才问出来。

还有一样。他这半年不在家,603阳台上那几盆花房东没管过,一直活得好好的。

他这半年没往那上头想过。

现在他把这几样东西摆在一块,摆来摆去,摆不对。他又把那条裙子拿起来,摸了摸料子。

九点多,陈志强敲了603的门。

他手里拎着两瓶酒,那种一块五一个的塑料盖白酒,一瓶搁在腋下夹着,一瓶拎在手上;身上还是那件深色外套,脚上踩着拖鞋。

「兄弟。」

「来,强哥。」

他进来换了鞋,把酒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到沙发上。

「有杯子没有?」他说。

我拿了两个玻璃杯出来。他把瓶子拧开,给我倒了半杯,自己也倒了半杯,倒完把两个杯子往茶几中间一推,谁也没碰。

他坐得很稳,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茶几玻璃板底下的东西。

「你不喝白的吧?」他说。

「我喝。今天不喝。」

他兜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手,他就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我今天跑了两趟。」他说,「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头一趟拉的是瓷砖,第二趟是饮料。往后都这样了,一天两趟,早上出去,晚上回来。」

「挺好。」

「是挺好。」他说,「钱比跑长途少一半,可人天天在家。我儿子长个子我天天都看得见。」

他把烟灰弹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

「我媳妇从来没跟我抱怨过钱。」他说,「家里有多少花多少,剩下的她自己存着,我怎么问她都说够花。」

「嗯。」

「我说这个,不是要你听我诉苦。」他说,「我这半年回来,家里过得好了。她脸上有血色,孩子长个子,家里的锅碗瓢盆都换了新的。我以为是我回来了的功劳。」

他停了一下,把烟按在烟灰缸里。

「上个月我在楼下,老秦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媳妇天天上你屋里给你做饭。」他说,「我笑了,我说房东照顾我们。」

「老秦说得对。」我说,「她给我做过饭。」

「做多少顿?」

「记不清了。」

他点点头,像是把我这四个字收下了。

「上上个礼拜天早上,」他说,「我下楼买豆浆,在楼梯上碰见你,你说我媳妇给你送了包子。她什么时候上去的,我不知道。我进屋问她,她说给你送了八个。」

「送了八个。」

「前几天下午六点多,我上楼,她从你屋里出来,手里空着。她说给晓萌送被子。」他说,「晓萌礼拜五下午才到家,被子她先送上去干啥?」

「还有一回。」他说,「我在楼下擦车,抬头看了一眼你阳台上那几盆花。那几盆花是谁浇的。」

我没接这句。

他一件一件往外摆,摆得比我想的清楚。他不喊不闹,他是在心里数过数的。

陈志强从脚底下把那个黑塑料袋拎起来,放在茶几上,一层一层打开。他把那条裙子摊在玻璃板上,顺手把吊牌翻到上面。

「这条裙子,」他说,「她自己买的?」

「不是。」

屋里静了两秒。他也没有再问第二遍。

「你跟我媳妇,是不是有事?」他说。

「你去问她。」

他坐在那儿没动。他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慢慢地握起来,又慢慢松开;他抬起眼看我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我不好说是什么,反正不是要动手的那种。

「我这半年就一个念想。」他说,「我在外头跑八年,把这条线交出去,回来守着我媳妇跟我儿子过日子。」

他话说到这儿,门被推开了。

周素芬站在门口,脚上还穿着拖鞋,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她大概是在楼下看见了602的灯亮着、人不在屋里,又看见楼道里停着的那双鞋。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条裙子,脸一下白了。

「你干啥?」她说。

「你自己看。」陈志强说。

「裙子是我买的。」她说,「打折买的,两百多。」

「哪个商场。」他说,「衣服什么号?」

她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你把这半年给我说一遍。」陈志强说,「我哪个月回来,你在哪一间屋,哪几天你不舒服,家里的钱是怎么存的。」他说到这儿停住,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先不说裙子,你跟我说说,你这饭是怎么做的。」

周素芬站在门口一个字都没了。

她手里那袋垃圾拎了半分钟,胳膊往下垂;袋子里咣了一下,是昨天那两个瓶子。她走过来把垃圾放在门口的地上,站到茶几边上,没坐。

「你要怪就怪我。」她说,「儿子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什么?」

「你要怪就怪我。」她又说了一遍,「儿子什么都不知道。」

陈志强没有喊,也没有砸东西。他把那条裙子叠起来,叠得很慢,一层一层压平,压完塞回黑袋子里,把袋口攥在手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茶几上那两杯酒还摆在那儿,他倒的那一杯很满,一口没动。

他走到玄关去穿鞋,鞋跟踩了两下才踩进去。

「兄弟。」他说,「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门带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下楼梯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到四层的时候停了停,再往下就没有了。

周素芬还站在茶几边上没动。她低头看着茶几玻璃,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纸露出来一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去收那两个杯子。

她收杯子的时候手抖,杯底磕在茶几上响了一声。

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看我。

「我明天不来了。」她说,「你别留我。」

门带上。这一回楼道里没有灯亮。

礼拜天早上七点多,我下楼买了两根油条。

陈志强站在楼道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里头的水早凉了,缸底沉着一圈茶垢;他身上还是昨天晚上那件外套,头发是乱的 ...... 剩余部分请访问 春满四合院 登录后浏览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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