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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to
发表于 2026-10-6 09:0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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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富贵的幸福生活】(54-56)作者:米酒啊【字数:25327】
【李富贵的幸福生活】(54-56)
作者:米酒啊
第五十四章 收缘篇 祸
陈婉扯过一件外衫简单披上,从床沿起身:
“何事慌张?”
那侍卫单膝跪地,声音在发抖:“殿下……影十三……影十三他……”
陈婉眉头一蹙,大步往外走去。
楼下大堂一片混乱。
七八个影卫把一个人围成一圈。那人浑身上下透着绝望的死气,左臂从肩膀处齐齐断掉,断口处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种灰败的、正在缓慢消融的东西,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的血肉已经消失不见,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茬子,身上传来源源不断的诡异簌簌声。
影十三。
陈婉站在楼梯口,目光落在地上那个人形上。
影十三用仅剩的一只右手,五指死死抠在地砖缝里,满手已经血肉狼藉,指甲全部翻开,血和尘土混在一起,他整个人像一条被碾过的虫子,从门口一路拖行过来,身后留下一道暗红色的长长血痕,蜿蜒穿过大堂,一直延伸到门槛外面。
他是爬回来的。
从城外到望月客栈,足足十几里路。他的腿在进城门之前就已经没了,可他还是爬到了这里,一个精通医术的影卫蹲在影十三身侧,双手沾满血,额头全是汗,不断地往他伤口上撒药粉、扎银针——可那些药粉一落到伤口上,就被那层缓慢消融的灰色吞噬,像泥牛入海,半点用也没有。
“额.......不用管我了,殿下呢......”
“殿下……”那影医抬起头,声音发涩,“属下无能。十三哥身上中的这东西,属下从未见过。皮肉在骨头上一点一点化掉,像是……像是有活物在吃他。属下封了他几处大穴,可封不住,那东西顺着血脉走,已经走到心脉了。”
陈婉走到影十三面前,蹲下身。影十三那只剩白骨的下半身就在她裙边,骨头上还挂着几缕没化尽的筋肉,灰白相间,散发出一种腐气。如此痛楚都没有令他昏迷。听到陈婉的声音,他那双已经涣散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他用仅剩的右手撑着地面,浑身剧烈地抖着,想抬起头。可颈椎以下已经不受控制,他只能把脸贴在地上,嘴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
陈婉俯下身凑近。
“影十三你说。”
“长……长公……主……”
影十三的声音像从一口枯井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骨肉摩擦的碎响。
“萨……萨奇昂……他、他要……”
话没说完。
影十三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瞬息之间化为一具白骨,“噗”地散了一地。那具白骨保持着趴伏的姿势,在说出最后一个字之前就被定格了。
大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影十三!”
不知是哪个影卫喊了一声,带着无助的悲伤。
富贵站在楼梯口,见到这一幕两条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裤子,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淡黄色的尿液顺着大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摊。他张着嘴,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没了。刚才还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在他眼前,像一块蜡一样化掉了?他浑身开始发抖,从指尖抖到牙关,牙齿磕得“咯咯”响。他见过杀猪,见过打架死人,可没见过这种死法,一个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变成了一堆骨头渣子。
这就是蛊术吗。
这就是陈婉不让他接近那个蛊师的原因。
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弯下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陈婉蹲在那堆白骨前,目光落在左肩胛骨上的一道旧伤,那是三年前影十三替她挡下一刀时所留下的。这刀伤深可见骨,他当时不顾她的劝说简单医治之后就称已经痊愈继续为她执行任务去了,如今这才知道这些年他一直在强撑罢了。
她闭上眼,缓缓直起身,声音平静得像冬日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封锁望月客栈。所有人许进不许出。影卫十二顺着影十三来时的踪迹去探查。炽贤已经把人送过来了,十七,你现在就把人带过来见我,不得有失。”
“是。”两个影卫领命而去。
陈婉又看向那个精通医术的影卫:“将他尸骨收敛好。待此事了结,带回上京,葬入影卫冢。”
那影医红着眼眶,重重磕了一个头:“属下遵命。”
就在这时。
那堆白骨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过去。影十三的肋骨之间,一只小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虫子从骨缝里钻了出来。那虫子的甲壳油亮亮的,生着薄薄的透明翅膀,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磷光。它抖了抖翅膀,爬到颅骨的眼窝处,停住了。
这只虫子开始口吐人言。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虫子的身体里传出来,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大堂每一个角落。
“桀桀桀……桀桀桀桀……”
“长公主殿下,初次见面。不知道老朽这份见面礼,您可还满意?”
陈婉眼神变冷,面上却没有半分波动。她盯着那只虫子:
“萨奇昂。”
“不愧是长公主殿下,一眼就认出老朽了。”虫子振动着翅膀,声音里带着几分赞叹,“您这位部下,当真是一个好小伙儿。老朽有意放慢了蛊虫啃噬的速度,先把他两条腿啃干净了,想看看他能撑多久。谁知道他硬是拖着身子,爬了十几里路,到您这儿来报信。啧啧啧……忠诚,毅力,老朽行走南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能比得上他的,没几个。”
大堂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所有影卫的手都早已按在了刀柄上,那杀意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长公主殿下,你们也不必费心费力去查老朽的行踪了。老朽既然敢露头,就不怕你们找。”虫子在颅骨眼窝里转了个圈,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得意,“老朽这段时日忙活了一阵,终究是小有所得。如今整个江城地下,已被老朽布下了一座蛊祸大阵。一旦老朽启动此阵,江城上下,男女老幼,官员百姓,守军流民,所有人,都会像您这位部下一样,化为蛊虫的养料,变成一堆白骨。”
大堂里有影卫倒吸了一口凉气。
虫子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享受这份恐惧,然后继续说道:
“这还不算完。蛊阵一旦启动,会以江城为中心,向整个大周南域扩散。蛊阵以祸养杀,人就是最好的养料。大周别的不说,人就是多啊。桀桀桀……桀桀桀桀……”
那笑声在白骨堆里回荡,尖锐刺耳,陈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她身后的几个影卫已经拔出了半截刀,刀刃在鞘口闪着寒光。
虫子笑够了,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戏弄猎物的悠闲:
“哎呦诸位别激动嘛,这就是一只小小的给老朽传话的虫子罢了,砍死了也砍不到老朽,哈哈哈。”
“长公主殿下,老朽想跟您玩个游戏。老朽给您三天时间。三天后,老朽将开启大阵。这三天里,您可以来找老朽,也可以疏散江城百姓,都随您的心意。接下来,老朽要杀光大周南域所有人。您若有能耐,就来阻止老朽吧!”
第五十五章 收缘篇 争取一线生机
陈婉又下了几道命令,将接下来的撤离之事安排得滴水不漏。几个影卫将影十三的骸骨用干净白布收敛起来,骨殖碰着骨殖,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响,像风穿过空竹。那声音不大,落在众人耳里却重若千钧。
陈婉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她到底不是铁石心肠的,自己每一位忠诚的手下的牺牲都会让她心如刀割,可没有办法,身为帝国的暗面这就是她们的宿命。她转身上楼,跪在楼梯口呕吐的富贵,脸色白得发青,裤裆处湿透,两条腿还在打摆子,富贵瞥见一抹裙摆停在自己面前,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拿手背去擦嘴想要拭去身上的狼狈,擦了两下发现越擦越糟,整张脸都羞得发红。
陈婉没说话,只蹲下身,从袖中拿出帕子给他擦嘴。那帕子上绣着金线缠枝带着她身子独有的冷香,擦过他的下巴,又去擦他沾了秽物的手指。富贵想躲,被陈婉按住手腕:
“怎么样,吓到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没有取笑和责备。这让富贵更加无地自容,喉咙里发苦,自己还是这么不中用。他跟着陈婉这些日子,以为自己得了陈婉的赏识,可见了那活人化成白骨的场面,还是暴露出他胆小无能的本相,他实在没脸看陈婉。
“起来吧,一起进屋喝点茶水,歇一歇。裤子也换一换了。多大的人了,还尿裤子。”
陈婉站起身,把手递给他。富贵看着她伸来的手,指尖白净,腕上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绳。他慢慢把手放上去,被陈婉握紧了。她的手很暖,掌心因为练武有一点薄茧,富贵借力站起来,两条腿还是发飘。陈婉扶着他,一步一步往房里走。富贵低着脑袋,哑着嗓子说了句:
“我……我没用,给殿下丢人了。”
陈婉只淡淡道:
“没有丢人。头一回见人死在面前,还是以这么诡异的方式死去,不被吓着才是奇怪。”
富贵心里像被热炭滚过,又烫又酸。他偏头看陈婉的侧脸,烛火从后头照过来,她的眉眼仍然沉静,一点没有方才在大堂里那股子令人发寒的凌厉。她扶他进房,让他坐在椅子里,又亲自倒了杯温茶递到他嘴边。富贵伸手要接,陈婉避了一下,把杯沿贴到他唇上,说:
“先喝。”
富贵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才觉得胃里没那么翻搅了。陈婉又命人去取了条干净裤子,放到他腿上,自己背过身去。富贵愣了愣,才慌忙站起来,把湿透的裤子脱了,擦干净腿上的尿渍,将干净裤子套上。他动作又急又乱,裤带系了两回才系好。
“婉儿,我好了。”
陈婉转过来,上下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只在他对面坐下。富贵这会儿虽然换了干净衣裳,可魂还是飘着,眼前总是闪过影十三变成白骨的那一幕。他端起茶想喝,手抖得厉害,茶盏碰得托碟“咯咯”响。陈婉伸手,把茶盏从他手里拿下来,放回桌上。
“影十三,是本宫收的第十三位影卫。”陈婉忽然开口,“他今年不过束发之年,一身的轻功就已经十分了得,即便放在江湖里,也是排得上名号的。他跟了本宫六年,大小差事从未有过失手。这一次也是,他也一样把情报送到了。”
陈婉的神色没有变化,烛火映在她眼底,像两汪深潭。她继续说:
“他是个优秀的探子,他做的很好。”
束发之年?!天哪,那还只是个孩子啊,富贵听着,不免心中巨震,从城外活生生爬了过来,就为了传递一份情报,这一路该有多苦啊。
过了好一会儿:
“婉儿,三日之后......”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不敢想,他想象不到,这个生活了二十年之久得城市不日就会化为人间炼狱。
陈婉点头:
“你也听见了,接下来的江城会十分危险。本宫会在这三天里,尽可能安排城中百姓撤离。江南这边能调动的兵力本宫已经调至城外,协助百姓撤退,城防、码头、官道,都要用起来。老弱妇孺先走,青壮年随队维持秩序。能撤多少,就撤多少。”
她说到这,看向富贵:
“你也在先行之列。带上柳枝儿,还有院里那些孩子,明日一早就动身,本宫会给你安排一队人护送至帝都。到了帝都,会有人接应你们。”
富贵怔住了。他看着陈婉,像没听明白:
“那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陈婉笑了一下,看了眼窗外月色之下的江城:
“本宫不走。本宫是大周长公主,在江城最后一名百姓撤离之前,本宫不会离开。”
富贵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哐当”一响,倒在地上。他喘着粗气,看着陈婉:
“殿下不走,那我也不走!我富贵再没用,也不能把婉儿一个人留在这里等死!我、我是胆小,可我不走!我......我......我能......”
陈婉只抬眼看他。她眼神平静,像在看一个说气话的孩子:
“不行。”
“殿下!你听我说……”
“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陈婉也站了起来,声音冷下去,“你是能替本宫去破那蛊阵,还是能找到那萨奇昂?你不过一介屠沽走货之辈,拳脚功夫没有,又没有过人的智谋,见到死人都能吓得尿了裤子。你留在这里,除了拖本宫后腿,还能做什么?”
富贵脸色煞白,嘴唇抖了几下:
“可是……婉儿,我……”
陈婉忽然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清脆的响声在屋里炸开。富贵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上慢慢浮起几道红痕。
陈婉的声音冷得像冰:
“叫本宫殿下!”
富贵僵在原地,他看着陈婉,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殿下……”
“你不过因为一场意外,与本宫有了肌肤之亲。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本宫的什么人了吗?本宫留你在身边,不过是因为你还有几分用处。如今大祸临头,你连听从命令都做不到,本宫实在想不到,还留你在身边有何用。”
富贵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过了许久,他慢慢弯下腰,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摆正,他往后退了两步,整了整衣裳,端端正正地朝陈婉行了一个礼。
他声音发哑,却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很清楚:
“长公主殿下,保重,小的走了。”
陈婉没有看他,只点了点头。
富贵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了一下。他背对着陈婉,肩膀轻轻发抖。他好像想再说什么,可到底没有回头,只把门带上了。
脚步声下了楼,越来越远。陈婉站在屋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从外头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乱舞。她看见富贵从客栈后门走出去,那失落的背影,孤单又落寞,挺可怜的,要放在之前她早就唤他上来一叙解闷了。
陈婉扶着窗棂,指尖慢慢收紧。她的声音很轻,像说给夜风听:
“富贵,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光凭一腔热血,一颗赤忱之心,还远远不够。你不够强,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护不住。快快变强吧。”
“本宫期待着,能有被你护住的那一天。”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屋里烛火吹得摇晃。陈婉回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方才打过富贵的手,掌心还有些发麻。她慢慢把手指收拢,又松开,反复几回。然后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等再睁开眼时,她眼里已经没有了方才那一丝柔软。她重新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信。第一封写给镇北侯铁英,第二封写给江南巡抚周世清,第三封写回帝都。
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笔一笔,都落在纸面上。窗外的风刮动竹帘发出细密的声。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像在为这座即将大祸临头的城池敲响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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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撤离从深夜开始。
在陈婉的调度之下,各个关卡效率极快,江南巡抚周世清坐镇北门亲自调度,调拨文书与令箭如流水一般往外发送。江城周边所有可用兵卒、衙役、里正与青壮,全部动用起来,将城中百姓分批向北边疏散。城中各处街道被火把照得通明,官差敲着铜锣穿街过巷,把百姓从睡梦中喊起。先撤妇孺老弱,再撤青壮丁口,沿北门官道一路向北,往两百里外的幽州而去。陈婉先前送出去的加急命令已经先一步抵达,幽州巡抚接了急令,连夜在各处关隘、驿站设下粥棚与草铺,准备接应江城过来的难民。
江城内外,兵甲往来如织。城门口排起长龙,百姓拖家带口,包袱箱笼堆满牛车驴车。哭喊声、呵斥声、车马声搅成一团,闹哄哄地往北去。为应对不可预测的混乱局面,陈婉的影卫与周世清派出的府兵沿路维持秩序,凡有趁乱抢劫、奸淫、哄抬物价者,就地拿下,重枷示众。
与此同时吴府内一片死寂。
从正厅到后园,从绣楼到柴房,四处都是白骨。那些人都是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死去,满府上下,奴仆杂役、护院武师、妻妾小姐包括吴员外本人,无一活口。风从穿堂吹过,在骨隙间打着旋,发出细弱的呜咽。
陈婉巧步走过森森白骨,裙摆扫过地上几片枯叶,目光不偏不倚。几名随行官员后脊发凉,额上一层细汗,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呼风。”
一道黑影从梁上无声落下,单膝点地:“殿下。”
“人带来了吗?”
“回殿下,人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请进来吧。”
那黑影应声而去,片刻后领了三人进府。三人皆身穿黑袍兜帽,跨进正厅,走到离陈婉五步远处停下。三人脱下兜帽,露出一老两少三张面孔,老人面色还行像是见惯了如此场面,两个年轻人脸色就不太好了,都白得厉害,显然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满府骸骨,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老朽乌能携两位弟子,见过长公主殿下。”
“见过长公主殿下。”
陈婉看向这三人,目光在乌能身上停了一瞬。
这老者便是先前在帝都给陈婉下咒的巫师。她刚到江南察觉萨奇昂踪迹时,第一时间便向帝都传了急信,请父皇将这三人从天牢里提出来,以八百里加急送到江南。巫蛊不分家,萨奇昂的蛊术凶狠诡异,若要寻破局之法,来自北原的巫师家族或许是最可能的生机。陈宁准了陈婉所请,暂赦了他们的罪,命人将他们从死牢押至江城。
“大巫师请起。”陈婉道。
三人却没起身。乌能连着磕了三个头,老大不小的巫袍下头一身瘦骨,每一下都磕得向地上磨,额头很快沁出血来。另外两人也跟着磕头,磕得前厅里“咚、咚”直响。
“长公主殿下宅心仁厚,不仅救老朽于牢狱之中,还挽救了乌族上下几百余条性命。老朽一族世代替人做这等见不得光的事,受那暴君胁迫,给殿下下咒,实在是……万死莫赎。”
陈婉神色不动,只抬了抬手:
“起来说话吧。”
乌能这才带着两个弟子颤巍巍站起。陈婉将他们让到侧厅,不再多言,只将江南萨奇昂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三人听罢脸色不由变得凝重。
乌能在陈婉说罢后上前一步,行了一礼:
“老朽等在帝都动身之前,太子殿下已将部分情报先一步告知老朽。一路上老朽也翻检了族中留下来的旧典研究了一番,心中大约有了些计较。萨奇昂之名,老朽年轻时也有耳闻。此人在南疆蛊师中辈分极高,天赋卓绝,但是性情乖戾,因私自拿人做蛊虫实验早年被逐出师门,从此恼恨世人。后来钻研邪术,以人炼蛊,受到南疆不少国家皇帝的青睐。此次他敢在江城摆下这样大的阵仗,必然是有了万全的把握。”
陈婉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乌能环顾厅内森森白骨,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殿下,巫蛊本就同出一源,皆是从上古祝由之术分出来的两支。巫道重在咒,借天地之力,驱邪缚魅,以符、咒、灵沟通万物之理。蛊道重在物,所谓的蛊,取虫蛇之类以器皿盛贮,任其自相啖食,唯有一物独在者即谓之为蛊,蛊与人之间,关系密不可分。
这天下万物,说到底都是道的一体两面,人乃万物灵长,有天生通感者,可感知天地,可悟大道。至于蛊为何会成?并不是人创造出来的。这世上从没有哪样东西是真正由人无中生有变出来的。人行走疲乏,觉得足力不及马匹,于是发现圆木滚动之利,取特定之木,配以绳轴,便成了车。人争斗无力,觉得拳脚敌不过木石,于是发现枝干坚硬,加以磨削,便成了棍棒利刃。世间万物所思所在,皆为发现而得,是这世间本就存在的规律,让人发现了它,并加以利用使用,万物本源,皆是在这天地规则之中探索出来,所有所得的成果,皆为原有规律的显现,蛊亦是如此。
本该自相啖食、互相吸收的蛊,如今萨奇昂反其道而用,用人之血肉来喂蛊,以人命作为代偿,去换取那毁天灭地的威能。我诅咒之道,向天地借力,也得拿东西去换。咒有代偿,蛊亦有代偿。这世间还有比人命更重的代偿吗,以人的性命作为代偿,换取的力量与效果,会是空前绝后的。
厅中一时极静。陈婉听完这番话,对巫蛊之术的根底已有了大概的认知。她的目光扫过阶下三人,又落到吴员外那具伏在堂中的白骨上,片刻后道:
“可有办法破这蛊祸大阵?”
乌能没有立刻答话,只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一物,双手捧过头顶。那东西又干又瘪,皱缩得只有婴儿拳头大小,表面呈黑紫色,是一颗被什么法子抽干了水分的心脏。
“殿下请看此物。这是老朽在城外野地中发现的,是其中一座小阵的阵眼。这心脏,便是从中取出来的。老朽把它带回来探查了一番,已经把这蛊祸大阵的运作规律摸出了一个大概。”
他说到此处,将那颗干瘪心脏缓缓托高,让陈婉看清上头隐约的纹路。那纹路细看之下,竟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形图案,密密麻麻地缠在心脏表面。
“此阵以人的血肉为根基心脏为蛊材炼制而成,以江城为中心,按八卦方位向外铺开。城中内外布有无以计数的小阵,每一座小阵都有阵眼,小阵之间互相呼应、互相补益,像一张大网覆盖整座江城,单一小阵的威能有限,但是按照特定规律排序互相触发,其余小阵便能将力量层层传递,层层叠加,无数小阵汇成大阵,引发蛊祸,不仅如此此等蛊祸还有传播性质,吸收完江城所有的血肉养料之后会朝着生灵更密集的地方进发,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向周边各省扩散开来的话,造成的毁灭态势将会不可估量。”
陈婉听得明白,这与萨奇昂所说的一般无二。她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当务之急,是要先把这些藏在城里城外的小阵全数找出来。”
“殿下所言不错,还请殿下快快加派人手,把整个江城筛查一遍。老朽会绘制图形,注明小阵的形状、方位与特征,参与搜寻的人只需按图索骥,便能认出阵眼所在。这些小阵大多以人血人肉为基,不会离牲口草堆太近,也不会藏在太过荒僻的地方。”
陈婉转向身后一名影卫:“传本宫令,调城外驻军入城,分东南西北四路,按大巫师所绘图形,一寸一寸地搜。找到可疑之处,先封后报,不得擅动。知会周世清,城中搜寻之事由他分拨人手,两边并行,不得有误。”
那影卫领命去了。
陈婉又看向乌能:“找出小阵之后,又当如何?”
乌能听到这一问,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犹豫,他思量了好一阵,才低声道:
“殿下。老朽方才说过,此阵是以人的性命作为代偿而换来的。想要破阵,也需要同等份量的代价。蛊阵的力量来自人命,那破阵时,也得有人命来填。否则天理不平,阵便破不了。”
陈婉目光一凝:“要拿人命去破阵?”
乌能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两个弟子也扑通一声跪倒。乌能抬起头,神色挣扎,却还是把话说了下去:
“没错。以同等的生命代价去破阵。老朽粗略估算。萨奇昂要制出此等级别的大阵,至少……至少已经填进去了六千余条性命。”
六千余条性命。
此话一出厅中众人无不色变。一名靠得近的官员两腿发软,险些瘫软下去。陈婉身后的影卫们手指摁在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起。便是那几个久经沙场的军士,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不是六千只鸡鸭,是六千多条人命。就在江城地界,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陈婉回头看了江城的几位官员,眼里已经盛满了滔天的杀意,这些尸位素餐的家伙,六千余条性命在他们这些所谓江城父母官眼皮子底下消失,他们竟是毫无察觉!
这眼神看得他们无不冷汗直流,跪地谢罪。
“长公主饶命,是卑职失职....是卑职失职.........”
“把他们押下去。”
几个影卫把官员们都押走了。
厅内就剩下陈婉和巫师四人,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杀意与怒火,现在当务之急是寻出所有小阵。
乌能补充道:
“倒不一定要拿如此多的人命去填补。萨奇昂杀孽过重,因果缠身,他的份量不会太轻,此阵以人为养料,破阵之时,也可以施术者的命去代偿一部分,数目未必需要太多。若殿下能捉到萨奇昂,以他一人之命押上阵眼,或能省下大片牺牲。”
陈婉听完,久久不语。她慢慢转身,走到门外台阶上,望向远处被火把映红的天。城南方向隐隐传来人群杂乱的呼喝声,那是百姓在相继撤离。
“一城的安危,自不能靠牺牲无辜的性命保全。”她的语调没有起伏,“但若最终只能以命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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