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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to
发表于 2026-9-29 11:1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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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31-46)作者:匿名【字数:24352】
【小满】(31-46)
作者:匿名
第三十一章
新楼是正月里上的最后一遍涂料。
那时候工地上的人少了,只剩下十几个,刷墙的、装管子的、铺地面的。三层那几间病房已经看不出是病房了,白墙,地上的水泥是新抹的,一踩一个浅印。
那天我妈是上午去的。她走的时候说医院让她去核对一下新病房的病床数,我听见了。
我等了十分钟,也出了门。
※※※
从我们家到那栋楼,走路三分钟。
那天下的是小雪,雪落在地上就化,路面上湿着。楼的四周还围着那道蓝铁的围挡,围挡上刷着"安全生产"四个字,那个"全"字被人蹭掉了一半。围挡的东头留着一个口,人从那儿进。
我从那个口进去。
楼前头是一片空地,原来堆砖堆沙的地方,现在清得空空的,只在墙根下头剩着一小堆碎砖。楼有三层,正面一排窗洞,窗框还没装,黑洞洞的。楼的正门那儿支着两块木板,是给人上下走的,木板两边用铁丝绑着。
我站在楼底下看了半天。三楼靠西边那个洞里有个人影一晃,很快就没了。
我从那两块木板上进去。
※※※
楼里头是空的。空得比外头看着还大。
墙是白的,一股石灰和水泥的潮味,混着一点别的——塑料布烧过的味道。走廊又长又直,两边一扇扇门洞,都没有门。有的门洞里能看见窗,有的门洞后头是黑的。我走过去的时候脚底下发出很响的声音,鞋底沾了水,在水泥地上蹭出一种拉长的"吱"。
一楼有一间像样的屋子,门口堆着几个纸箱。二楼全是空病房,每间里都有一根管子从墙里头出来,弯着脖子垂在地上。我上楼的时候中间歇了一下,扶着栏杆——楼梯的栏杆还没装,只有铁预埋件,从台阶边上伸出来一根一根,像没穿完的骨刺。
三楼也是空的。
※※※
我在三楼走到西头。
那间屋子在走廊的最里头,比别的大一些,三个窗。靠里那两扇能看见北边的田,靠外那扇正对着我们家属院——我走到那扇窗前往下看,能看见那棵樟树的顶,能看见我们那栋楼四楼的阳台,阳台上还晾着两件白大褂。
屋里的地上铺着一张塑料布,是那种装水泥的袋子撕开铺的,上头压着一块砖。
我站在那儿。
然后我听见走廊另一头有人在说话。
※※※
两个人。
一个是我妈的声音,说得很平,说的是「这一间是几床的,那个数不对」。另一个是马怀山的声音,说「按图纸上的是六床,实际摆五床,那一间留着放东西」。
他们的脚步从走廊那头过来,走到隔壁那间,停了。我听见有人拉了一下什么,铁皮的声音。
我站在最里头这间,靠着那个窗洞的边上,没动。
太阳那天出得很淡,从南边过来,斜斜地落在走廊上。地上的灰和雪水混成一片,是一道浅的亮。
他们的脚步又动了,往这间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窗边那面墙的拐角。那儿的墙有一道凹进去的地方,是给暖气片留的槽。
他们进了屋。
※※※
我妈走在前头。她穿的是那件浅灰的短袖,外头套着那件针织开衫,下头是黑裤子。她进来先看的是窗户,一扇一扇看过去。她走到靠北那个窗洞前,伸手在窗台上摸了一下,抬手看指尖上的白灰。
她说:「这几间都朝北,冬天冷。」
马怀山在她身后。他说:「朝北的两间是治疗室。」
她转过身来。她看见了我。
※※※
她看见我,站住了。
我们俩隔了四五步远。太阳在她背后,她的脸在暗的半边。马怀山顺着她的眼睛回头,也看见了我。
屋里静了。
我那年十八。我已经比我妈高一头多了。我靠在那道墙槽里,两只手插在兜里,我那时候的手也在抖,但我没让它抖出来。
我说:「核对病床数。」
我妈说:「嗯。」
我说:「核对完了吗。」
她说:「完了。」
我说:「那我先回。」
我从他们跟前走过去,走的是一条直线。走过去的时候,我离我妈不到一尺。我闻见她身上的味道——肥皂和药,还有一点点新的羊毛的味。马怀山站在她后头,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头上有白灰。
我走到门洞那儿。他在我背后叫了一声:「宁宁。」
我停住。
他说:「你这娃,有出息。」
我没回头。我说:「你这楼,有几间能住人的。」
他说:「都能。」
我说:「那间不行。」我抬手指了指最里头那个窗洞,那儿有一根钢筋从地上冒出来,歪着,尖的,「那间地上有根钢筋,谁住谁得死。」
我说完就走了。我扶着那些没装完的栏杆往下,铁预埋件蹭着裤腿。
※※※
我出了楼,站在楼底下那堆碎砖旁边。
外头的雪停了。地上湿,天上一片灰白,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围挡外头那条路上,走过一辆拉沙的三轮车,车斗里坐着一个女人,头上包着围巾。
我在那堆碎砖边上站了很久。
后来我听见楼里有说话的声音,从三楼那个朝外的窗洞传下来。声音很小,听不清字,是一句一句的。后来就没了。
我又上去了。
※※※
我第二次上楼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我在二楼停了停。二楼走廊里有一间门洞的地上搁着一个脸盆,盆里是浑水,水上浮着一小块肥皂。
我上了三楼。
他们不在西头那间。声音从走廊中段传过来——是一间朝南的屋子,门洞朝走廊,门还没装。
我贴着墙,一步一步挪过去。
走到那间门洞的反手边,我停下来。我没有站在门洞正中间。我站在门框那一侧的墙后头,把身子压得很低,从门框的边上看进去。
※※※
屋里比走廊亮,因为朝南那两扇窗洞大,光全灌进来,把地上照出一大块方的白。地上也铺着东西——不是塑料布,是一铺草帘子,卷着一头,铺开的那一头正对着门。
我妈在草帘子上。
她躺着,身上的短袖已经脱了,扔在一边,那件开衫垫在她身子底下,就铺在草帘子上。她上身什么都没穿,胸在那儿摊着,往两边坠。她一身的皮是白的,只有胸口和脖子上是红的——她刚才上楼走急了,或者不是因为这个。
她的一条裤子褪到了小腿上,另一条腿从裤管里抽出来了,光着,膝盖支起来。
马怀山跪在她两腿中间。他的中山装扔在窗台上,里头的背心还穿着,背心是那种白的老头衫,领口松了。他的裤腰解到胯上。他一只手撑在她身子旁边,一只手在她胸口上。
他的动作不快,一下一下的,往里送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压,压到她的身上,压得她两条腿都往两边分。
屋里静,只有一个声音——两个人皮肉接触那个声音,闷的,一下,一下。还有他喘气,喘得很重,跟拉风箱似的。
我妈头歪在一边,脸朝着窗户那边。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张开一点。她没叫。她的两只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手指松着,随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晃。
他低着头,在她耳朵边上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见。
她的头摆了一下——是摇头,还是不是,我说不清。他还是那么弄。
※※※
这样持续了很久。
后来他把她的两条腿捋起来,一只手掐住她的膝弯,把她的两条腿往上掀,掀到贴住胸口。她整个人就折起来了,屁股离了草帘子。他站起来,跪着,从上往下进。
这一下她出了声。
那一声很短,是"啊",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挤出来了以后她自己把嘴闭上了,嘴唇抿在一起。
他的动作快了。他掐着她膝弯的那只手,指头往里扣,扣出五个白印。他另一只手伸下去,在她身上按着一个位置,按着,揉着。
我妈的腰开始动。
她是自己在动。她的腰往上拱,一下一下,拱着去迎他。她起来又落下,落下再起来,草帘子在她背后被磨得"沙沙"响。她的两只手从肚子上抬起来,抓到了身下的草帘子上,一把攥住。
他的动作跟她的动作对上了,往上一送,往下一压。
她那个声音藏不住了。她叫了一声,不是一声,是一串,从低往高,一路上去,上到一半她自己咬住了嘴唇,那一串就在喉咙里断掉,变成呜咽。
他把她的两条腿又捺下去,捺到两边,整个人伏下去压在她身上。他的胳膊撑在她脑袋两边,把上半身撑起来,下面就那么顶着,顶得很深,一下一下,快得像抽风。
我妈的两只手从他肩膀后头绕过来,抓到了他的背。她抓的是他那件白背心,抓出一把褶子。
※※※
到最后那一下,他的动作猛地一沉,整个人往下压,压得她整个人往草帘子里陷。他的腰绷住,绷了几秒,往上抽了一下,又往下压。
我妈的头往上顶了一下,抬起来离开了草帘子,脖子那儿的筋一根一根都出来了。她张着嘴,没出声。
然后她整个人塌下去。
屋里就剩下喘气。
※※※
我在门框后头站着,心口撞得厉害。
我那年十八岁,这种事我见过很多回了。可那天下午我站在那个门框后头,我心里没有那样东西了。我身体是冷的,手也是冷的,我按在自己胸口上的时候,那儿的衬衣是凉的。
我那时候在想一件事:这个楼是要住人的。走廊两边这些屋子,将来都会铺上白床单,摆上床头柜,摆上暖瓶。将来会有病人躺在里头,会有家属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着打盹。将来我妈会穿着她那件白大褂,从这个门洞走到那个门洞,一个一个地给人扎针。
我就是想的这些。
※※※
我退下去的时候,脚在楼梯的铁预埋件上磕了一下,磕出了声。
我赶紧站住。屋里没有动静。
等了一会儿,我下去了。
下楼的时候我从一楼那间堆纸箱的屋子门口过。门口搁着那只红塑料壳的暖瓶,暖瓶边上多了一双胶鞋,鞋跟对着墙,摆得很整齐。
我出了那块木板,走到楼底下。
天开始黑了,围挡外头那盏灯亮起来,光落在湿的地上,一片黄。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那个朝外的窗洞里,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
后来过了几天,我又一个人去过一趟。
那天是傍晚,工地上没人。我从那块木板上到三楼,走到中段那间朝南的屋子。
草帘子已经卷起来了,靠在墙上。地上还剩着一层灰,灰上有几道扫过的印。
我在屋角的地上找到了一根烟头。是那种红塔山,踩扁了,烟灰散在四周,成了一个圈。
我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朝南那扇窗前头。
从那儿往外看,能看见我们家那栋楼,四楼那扇窗,绿帘子拉着。天快黑了,别人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们那扇窗还黑着。
我在那儿站到天黑。下楼的时候,我踩空了最后一级台阶,脚崴了一下,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了。
第三十二章
一模的成绩是在三月中旬下来的。
我们班一共五十七个人,我考了第九。这个名次在本校不算好,在本校也不差,但要往市里那两所学校去,还是悬。班主任把我叫去办公室,跟我说:「周宁,你有个毛病——你作文写得太稳了,稳得没劲。」
我说:「那我该写什么。」
他说:「你心里有什么事,你往里写。你憋着干什么。」
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卷子。那天风大,把卷子边角吹得直响。
※※※
那年春天我妈开始睡不好。
我是三月的一天夜里发现的。那天我起夜,看见她那间屋的门缝里透出光。我站了一下,看表——四点多。我推门口那条缝看了一眼,她坐在床上,靠着墙,屋里开着台灯,光只照在她床边那一小块,她手里拿着一只药瓶。
第二天她上班以后,我去她那间屋翻了一回。枕头底下有两个瓶,一个是白色的,瓶上的字我认得,是治失眠的;另一个是棕色的,是治胃的。白瓶已经空了一半。
我把瓶子放回去,摆放得跟原来一样。
那天晚上她回来,熬了一锅小米粥。她给我盛了一碗,自己只喝了半碗,剩下半碗倒回了锅里。
她说:「你那语文,老师怎么说。」
我说:「说我写得太稳。」
「稳不好吗。」
「他说没劲。」
「没劲就没劲。」她把碗收走,「考上就行。」
※※※
三月里,从南边寄来一个包裹。
包裹是邮局送来的,用牛皮纸包着,捆着白线,收件人写的是我妈的名字,字是潦草的,是那种圆珠笔写的。寄件人那栏是空的。
那天我不在家。我回来的时候,那个包在缝纫机的台面上,还没拆。
晚上我妈回来了。她看见那个包,站着看了一会儿。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厨房拿了剪子,把线剪开。
包里是一只盒子。盒子上印着外文字,打开来是一台小小的收音机——不是收音机,是随身听,银灰色的,带着一副耳机,一卷磁带。磁带盒上没写标签。
她拿起那台机器,翻过来看,又放回去。她把盒子盖好,塞回牛皮纸里,塞好,拿着进了她那间屋。
那以后我没再见过那台机器。她的缝纫机抽屉我后来又拉开看过两回:第一回没有,第二回在,压在那些线轴下面,一沓钱的上头。
第三回,那台机器不见了。
※※※
三月底的那个晚上,我跟她吵了一回。
事情的由头很小。我那天写卷子写到十一点,出来喝水,她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一块布在缝。我站在灶台边喝水,她问我:「你这个月月考多少。」
我说了个数。
她说:「比上次低。」
「上次那个简单。」
「高考不看你简单不简单。」
我把杯子放下,说:「妈。」
「嗯。」
「你操我的心,你自己呢。」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我说:「你那药瓶快空了。」
她把针拔出来,往布上扎了一下,再拔出来。她说:「那是治胃的。」
「两个瓶子,」我说,「白的那个,我看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楼下有电视机的声音,是那种深夜档,一个人在笑。
她把布放下,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没有怒。她说:
「周宁,你要说什么,你说。」
我站在那儿。我心里那句话到了喉咙口,那句我从十三岁憋到十八岁的话。我在心里已经说过一千遍了。那天晚上它就要出来了。
我说:「你这么做,你觉得值吗。」
她看着我。她说:「你说的是哪一件。」
我说:「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件。」
她把腿上的布拿起来,折了折,放在沙发扶手上。她站起来,走到碗柜那儿,把碗柜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她那间屋里没开灯,厨房的灯照着这一块。
她说:「我给你讲个事。」
她说:「你姥当年有一回告诉我,说女人这一辈子是拿一样东西换另一样东西。她说她这一辈子换得不多,换得不好的地方,她也不后悔。因为她那时候没得选。」
她说:「你姥还说,人最怕的不是换错了,是没得换。」
我说:「所以你就换。」
「是。」她说。
我说:「那你换回来的东西呢。」
她伸出手,往我这边指了一下——不是指我,是指我身后那间屋,我屋里那张桌子,桌上那摞卷子。
她说:「在那儿。」
我说:「我不要。」
她说:「你不要,我自己要。」
她把碗柜的门又开了一下,这次她从里头拿出一个碗,搁在灶台上。她做的这些动作都有条有理,一点不慌。她说:
「你三月考了第九。五月还有一回。六月七天。这七天你把它考了。考完了你去上学,我就算把这一辈子换完了。」
她说完这句,把厨房的灯关了,回她那间屋去了。
我在黑里站着。我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水已经凉了。
※※※
她进去以后,过了很久,我听见她那间屋里传出一声。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东西从鼻子里出来的一口气,一下,很轻,就没了。
我那天晚上躺下的时候,把我们那本地图册翻出来看了一遍。中国这页,南边那几个省,我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得很大声,念给自己听。
第三十三章
六月七号那天早上,我们家起得比平时早。
我妈四点多就起来了。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忙——不是炒菜,是往一个军用水壶里灌水,灌完了拧盖,拧了两次。她煮了两个蛋,用凉水过了,剥了壳,放在一只小碗里。她怕蛋凉,把碗搁在锅盖上,锅底下留了一点火。
我起来的时候,她把那碗蛋推到我面前。
「吃。」
「吃不下。」
「吃一个。」
我吃了一个。那蛋煮得有点老,噎人,我喝了半碗水才咽下去。
※※※
考点在一中本部。我们那届高考是在本校考,这一点算是运气。
我骑车去,我妈跟在后头走。我说你坐车去,她说走走好。从我们家到一中,三里地,她跟到校门口。
校门口那天全是人。家长都来了,站在门外的树底下,一排一排的。有人拿着伞,有人拿着凉席,有人坐在马路牙子上。一个女人的哭声从人群里传出来,不知道是被什么急的。
我妈把我送到门口,从兜里拿出一样东西给我——一支笔。不是那支英雄100,是新买的,蓝色的塑料杆。
她说:「多带一支。」
我说:「嗯。」
她说:「我在南边那棵槐树底下。」
我进去的时候回了一下头。她站在门口的人堆里,穿的是那件浅灰的短袖,外头搭着那件开衫。她没有跟我招手,就那么站着。
※※※
第一科考完,我出来。门口的人换了地方,我妈还在那棵槐树底下。
她手里多了一个东西,是一条毛巾,湿的。她递给我:「擦擦。」
我擦了脸。汗混着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她说:「不问了。」
我说:「嗯。」
那三天她没问过一句考题。她只问两样:吃了没,睡了没。
※※※
第二天上午我考数学。
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人堆里有个人蹲在地上——是我爸。他从西乡赶回来的,身上一股汗味,鞋上全是土,蹲在南边那棵槐树的树根边上。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一瓶汽水,汽水瓶上冒着水珠。
我妈站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
我走过去。我爸站起来,把那瓶汽水递给我。他说:「喝。」
我接过来。汽水是橘子味的,温的不凉。
我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我儿子考试。」
说完他就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在裤子上抹了抹。我妈也没有说话。他们两个中间隔着两步——就是那么两步,站着,都不动。
那会儿太阳很毒,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是一块一块的。我站在他们两个中间,汽水瓶在我手里,冒出来的水顺着瓶身流到手心。
我说:「下午还有一科。」
我妈说:「进去吧。」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两个还站在那儿,一个蹲下去了,一个还站着。
※※※
最后一科考完的那天下午,天下了雷雨。
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雨刚下起来,大点大点地砸在操场上,一股土腥味从地上冒上来。门口那些人全乱了,有人往屋檐下跑,有人举着报纸往头上顶。我在人堆里找我妈。
她站在雨里,没躲。那件开衫搭在头上,她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小包袱——后来我知道,里头是一件给我换的干褂子。
我跑过去。我说:「你怎么不躲。」
她说:「我怕你看不见我。」
那天我们两个人淋着雨回家。路上的人都在跑,我们走。走到家门口,两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湿的。她在楼道里站住,把包袱打开,那件褂子也湿了。
她笑了。那是我十七岁到十八岁那年,我唯一一次看她笑——不是客气的那种,是嘴角自己往上走。她说:
「白拿了。」
※※※
那天晚上我们家吃了三个菜。
我爸从西乡带回来一只鸡,我妈炖了半只,另半只冻上。她还炒了一个茄子,一个西红柿鸡蛋。我爸喝酒,喝到一半,说:
「宁宁,你估多少。」
我说:「不知道。」
「你说说。」
「六百上下。」
他把酒杯举起来,说:「够了。」
我妈在旁边说:「估的分不算。」
我爸说:「你怎么老不高兴。」
我妈说:「我高兴。」
那天晚上我早早躺下了。我躺在床上,全身的骨头都松了,像被人抽掉了芯。我睡不着,把枕头底下那本书抽出来——初二地理,第68页。
那页上夹着一片纸。是我十四岁那年晾干了的一片烟盒纸,展平了的,压了四年,硬了,边上卷着。纸上的字还在,红色的那几笔褪得只剩一层淡影。
我把它捏在手里,捏了很久。它很轻,跟我这些年心里想的不像一个东西。
第三十四章
分数是夜里能查的,可我们家没有电话。
我们家那条走廊上,三楼有一家装了电话,是他们家儿子在南方打工挣的钱装的,白色的,搁在一个木头小柜上,柜子还上了锁。那几天每天晚上都有人在楼道里排队打电话。
我那天下午先去了学校。学校门口的宣传栏那儿贴了一张大纸,上头是按考号排下来的分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我站在外头,等前排的人散一批,往前挪一步。天热,纸被风吹得直响,有人用胶带把四个角重新粘了一次。
我在那张纸上找到我的号。数字在后半段,一个六,后头跟着两个数。
我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得太快,第二遍才把每个数看清楚。我从人堆里退出来,站在马路牙子上。马路对面是我们学校那扇铁门,门上挂着"××县第一中学"的牌子,牌子下头有一个学生蹲着,抱着膝盖。
※※※
那天晚上,我们家那条走廊上排队的人散了以后,我去敲了三楼那家的门。
我说:「叔,借你电话打一个。」
他说:「查分?」
我说:「查分。」
他开了锁,把电话从柜子里推出来。我按着纸上抄的号拨,是市里的一个号码,占线。我又拨了三遍,第四遍通了。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报了一串分。
我把那串分抄在手上,用那支蓝笔。写完我道了谢,下楼。
※※※
我妈那天值夜班。
我骑车去的医院。门诊楼的长廊我从小走到大,那天晚上长廊上的灯换成了日光灯,粉白的,比过去亮。我走到外科值班室门口,门开着,里头有人在说话。
我在门口站住了。
我妈背对着门,站在一张床前。床上躺着一个老头,是县里过来做胆囊的,家属站在床边。我妈手里拿着针,正往老头的手背上扎,扎的时候两个指头按着皮,另一只手把针柄往下压。她扎完把胶布贴好,贴了三道,贴完她拿起那只手看了一圈,让家属把那床被子往上掀了掀。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等她都弄完,把手套脱了,才看见我。她愣了一下,出来。
她说:「怎么了。」
我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
那上头是那三个数,蓝笔写的,被汗洇了,边角发毛。
她低头看。看的时间不长,大概三秒。她看完抬起头来,眼睛干的,脸也平。她伸手把那三个数在我手心上抹了一下——不是擦掉,是抹开,那三个数字就成了一片蓝。
她说:「回去睡。」
我说:「妈。」
她说:「明天我给你买肉。」
※※※
第二天她真买了肉。
买的是排骨,两斤多,用报纸包着拎回来。她在厨房里剁排骨,剁了很久,声音一下一下的,整个楼道都听得见。剁完了她炖上,放了两颗大料,一小块冰糖。
那锅排骨炖了两个钟头。她一直守在灶台边上,中间添了两次水。
我那天在家。我在客厅里坐着,闻着厨房的味道一点一点变浓。那味道穿过布帘子,穿过走廊,把我十四岁那年闻见的那种烟味都盖下去了。
吃饭的时候她没提分数。她给我盛了一碗排骨,挑了两块带脆骨的。她说:「吃。」
我吃了。
她自己也吃,吃得很慢。吃到一半,她说:「你爸后天才回来。」
我说:「要不要告诉他。」
她说:「我写封信。」她顿了一下,「你去市里报到的路费,我算过了,够了。」
※※※
通知是七月底来的。
那天上午邮递员在楼下喊。我从阳台上往下看,他站在樟树底下,手里举着一个信封。我下去接。信封是白的,上头的字是印的,底下有一行小字,是学校的名字。信封的一角有点湿,是他汗手拿的。
我在楼下就把信封拆了。
里面那张纸比我想的薄,红头,黑字。我看完,把纸折起来,塞回信封。
那天我妈在上班。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摆正,摆在那张玻璃面的正中间。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它,看了一下午。
傍晚她回来,进门先看见那个信封。她把菜篮子搁在地上,走过去,拿起信封,把纸抽出来看。
她看完,把纸塞回去,把信封锁回茶几上。
她说:「明天去照相。」
我说:「照相干什么。」
「办身份证。」她说,「那边学校要。」
※※※
那个夏天我爸从西乡回来过两趟。
他看见那个信封,看了很久。他把那张纸拿在手上,凑到灯底下看,字他其实认得,他就那么看。看完了,他把纸放回去,说:
「好。」
他那天晚上喝多了,喝到最后趴在桌上,说:「我周德海这辈子,值了。」
我妈端着碗从他身后过去,没接话。
第二天他回西乡的时候,在门口把我叫住。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卷起来的东西,塞给我。我打开,是钱,卷得很紧,用一根皮筋捆着。
我说:「多少。」
「一千二。」他说,「我自己存的,你别跟你妈说。」
我说:「你哪来的。」
他说:「值夜班,还有帮人接电。」他拿手在鼻子上抹了一下,「不多。你到了外边,别让人看不起。」
我攥着那卷钱,皮筋勒得手指发白。我说:「爸。」
他说:「嗯。」
我说:「你在那边,别老喝 ...... 剩余部分请访问 春满四合院 登录后浏览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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